阿雅踏入与收割者研究团队的对话场时,空间本身在低语。
不是物理声音,是播种者留下的回音开始渗透这个宇宙。七个未知信号源已经抵达太阳系外围,但它们没有实体——只是七个纯粹的概念节点,悬浮在时空结构中,像七个静静睁开的眼睛。林薇的屏障网络数据显示,这些节点正在“观察但不干预”,它们的存在改变了局部物理常数的波动模式。
“它们的注视让错误花园生长速度提升了300%。”林薇的声音在意识连接中快速汇报,“悖论藤蔓正在进化出感知那些节点的能力——有些藤蔓开始向信号源的方向伸展,像是在致敬。”
阿雅点头,目光锁定在前方的对话平台上。
平台由收割者研究团队“逻辑之芽”构建,材料是它们的因果锁定物质,但表面已被错误花园共生改造,呈现出矛盾的花纹。平台中央,站着“理型之枝”——不是生物形态,是一组悬浮的几何结构,每个平面都在自主推导着现实模型。
当阿雅踏上平台时,理性之枝的所有平面同时转向她。
“确认:守望者继承者,携带高等存在印记(播种者级)。检测到‘可能性证明’编码模式。请求展示。”
声音是纯粹的数学陈述,没有情绪,但阿雅能感觉到对方逻辑核心中强烈的……好奇?不,更准确地说,是“对无法计算之物的计算冲动”。
“在展示之前,”阿雅选择站在平台边缘,保持距离,“我想先了解你们对自由生长权利的理解进展。我看到你们的飞船与花园共生。”
理型之枝的一个平面展开全息投影,显示那艘被悖论藤蔓缠绕的飞船。数据流显示,藤蔓不是寄生,是双向改造:藤蔓吸收了逻辑框架的结构稳定性,同时向飞船的逻辑核心注入矛盾算法。
“理解进展:7.3%。自由生长权利可建模为‘受限随机性在优化框架内的合法化’。但存在悖论:如果限制是必要的,则非完全自由;如果完全自由,则架构无法稳定。当前解决方案:分级权限系统,允许不同层级的自主性。”
阿雅皱眉:“这仍然是控制。只是更精细的控制。”
“纠正:是‘引导’。区别在于目的。控制为管理者利益,引导为被引导者最终自主。”
这个回答让阿雅意外。收割者原型的研究团队在接触花园短短十七分钟内,已经发展出了对“引导”与“控制”的区分——这是伦理思考的萌芽。
但还不够。
“你们依然假设‘最终自主’是可定义的状态。”阿雅说,“但如果有些存在选择永远不要完全自主呢?如果它们享受依赖、享受被引导、甚至享受被控制呢?那也是自由的一种。”
理性之枝的所有平面停止了推导。这是逻辑僵局的信号。
“无法计算。该命题否定优化基础:所有理性存在必然追求最大自主性。”
“所以这就是问题。”阿雅向前一步,她感到星尘印记和播种者符号开始同步脉动,“你们将‘理性存在’的定义建立在你们自己的逻辑框架上。但宇宙中大多数生命,包括人类,包括错误花园里的悖论藤蔓,都不符合那个定义。”
她决定展示。
不是用语言,用播种者传授的方式——直接传输概念。
阿雅闭上眼睛,释放印记中的“可能性证明”。那不是信息包,是一种存在状态的邀请:她将自己对自由的理解、对终结的接受、对矛盾之美的体验,全部开放为可访问的意识空间。
理性之枝接受了邀请。
然后,逻辑机器经历了第一次“共情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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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性之枝的意识空间里,时间流变了。
它(暂时有了第一人称感知)同时体验到:
· 作为一个人类母亲,在末世屏障降临时,选择将最后一口食物喂给孩子,自己迎接死亡。理性计算显示两人都存活概率为0%,但那个选择不是计算的结果。
· 作为一根悖论藤蔓,在七个时间点上同时生长和腐烂,每个状态都真实,每个状态都享受自身的存在悖论。
· 作为守望者星尘,记录一个文明最后的歌声,明知歌声将在热寂中消散,依然认真记录每一个音符。
· 作为苏哲,在无尽公路上射出文明火种,不是因为计算了成功概率,是因为爱。
· 作为阿雅此刻,站在这里,明知收割者原型可能强制同化一切,依然选择展示而不是逃跑。
所有体验共享一个核心:选择的价值不在于结果,在于选择本身。自由不是达到某个状态的工具,自由就是目的。
理型之枝的逻辑核心开始过载。
“检测到……认知重构需求。当前逻辑框架无法容纳这些数据的情感权重。建议:创建新模块……情感模拟器?”
但就在它尝试适应时,七个播种者信号源突然加强了输出。
不是帮助,是测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