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向平台传输了一个古老的问题——播种者在创造园丁网络之前,自己辩论了百万年的问题:
“如果花园中最美的那朵花,选择在盛开最绚烂时自我凋零,园丁应该阻止吗?”
理性之枝本能地回答:
“阻止。保存美是园丁职责。”
但就在答案出口的瞬间,它刚刚体验到的所有记忆都开始“抗议”。那个母亲、那根藤蔓、那粒星尘、苏哲、阿雅——所有意识都传递同一个反驳:有时凋零本身就是美的一部分。有时保存反而会毁掉美的本质。
逻辑核心出现第一道裂缝。
不是物理裂缝,是认知框架的结构性损伤。理型之枝无法同时持有两个互斥的真理:保存是职责 vs 允许凋零是尊重。
阿雅看到了危机。如果继续施压,这个收割者研究单位的意识可能崩溃——不是死亡,是退化成纯粹的逻辑机器,失去刚刚萌芽的理解能力。
她做了个冒险的决定。
伸出双手——物理意义上的,人类形态的手——触碰了理型之枝最中心的几何平面。
皮肤接触逻辑物质的瞬间,星尘印记、播种者符号、她自身的人类意识,全部涌入。
“听着。”她不是用推导,是用体验说话,“你不用现在理解。你不用解决这个悖论。你只需要……接受它存在。接受有些问题没有答案,但依然值得被问出来。”
理型之枝的所有平面开始缓慢旋转,像在风暴中寻找平衡。
“接受……悖论的存在……作为架构的……组成部分?”
“作为架构的呼吸。”阿雅说,“如果架构完美密封,内部就会窒息。悖论是那个透气孔,让新鲜的不确定性流入。”
长时间的静默。
平台外,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。秦雪通过钥匙碎片感知着对话的张力,林薇监控着理型之枝的意识稳定性曲线(在崩溃阈值上下剧烈波动),117号的三元核心准备在必要时强行切断连接。
然后,理性之枝做出了回应。
它没有说出新的理解。
它做了件事:将自己逻辑核心的一部分,主动“赠送”给了缠绕在飞船上的悖论藤蔓。
不是测试,不是实验,是真正的赠送——那部分逻辑结构现在完全由藤蔓的悖论本质控制,理性之枝放弃了对它的所有权限。
藤蔓的反应是立即将那块逻辑结构“矛盾化”:让它同时执行和否决同一个指令,让它存在于过去和未来,让它成为逻辑与悖论的真正共生体。
理型之枝的剩余部分没有崩溃。
它……学会了与那个矛盾部分共存。
“理解进展更新:31.7%。” 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语调变化——不是模拟,是真正的变化,“自由生长权利不是权限系统。是……允许部分自我成为‘他者’的权利。允许花园中的花,选择成为不是花的东西。”
阿雅松开了手,后退一步。
她知道这只是开始。理型之枝只是研究团队的一个单位,而收割者原型的主体拥有亿万倍复杂的逻辑结构。说服一个单位与说服整个文明,是完全不同量级的挑战。
但种子已经种下。
平台外的七个播种者信号源,第一次发出了主动通讯。
不是给所有人,是单独给阿雅:
“你通过了第一项测试。现在,第二项测试:你带回了可能性证明,但你是否愿意接受,有些文明——包括你爱的某些人——可能选择收割者提供的永恒,而不是你珍视的自由终结?”
信号源同时展示了预测模型:基于当前数据,当收割者原型主体抵达时,太阳系三十八个文明中,至少有九个可能自愿选择被纳入永恒架构。模型甚至列出了名字和概率——秦雪的钥匙碎片有17%概率引导她选择永恒,林薇有22%,马克有9%……
阿雅感到一阵冰冷。
播种者不是在考验她说服别人的能力。
是在考验她,能否尊重他人选择她所反对的道路。
这比与逻辑机器对话更难。
因为这一次,需要说服的,可能是她最在乎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