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4章 问题的重量(1 / 2)

递归数学家文明的正式提案送达时,问题转发网络刚好迎来第一亿次跨文明转发。

这个数字本身没有物理意义,但真理-9还是将它刻在了圣殿-0的核心存储器边缘——一行用治愈者标准编码写的注释:“一亿次孤独的共振”。

提案的标题冷静到近乎冷漠:《关于建立问题优先级分级系统的技术白皮书》。正文只有十七页,全是公式、阈值、分类树。莉娜读了三遍才理解其中隐含的假设:

不是所有问题都值得被同样对待。

提案将问题分为五级:

一级:与文明存续直接相关的问题。

二级:与重大技术突破相关的问题。

三级:与艺术、哲学等文化创造相关的问题。

四级:与个人成长、社群关系相关的问题。

五级:重复性问题、无法证伪性问题、提问者已消亡的问题。

根据分级,系统将自动调整问题的转发优先级、存储时长、带宽配额。五级问题将被保留,但不主动转发;连续十年无人问津的五级问题将进入“休眠归档”——不是删除,是不再被推荐给任何订阅者。

“这是谋杀,”定格者文明的代表哀悼者-首在议会发言时,流动的星光几乎凝固成冰,“你们在用效率的尺子丈量灵魂的深度。一级问题是救生艇,五级问题是枯叶——但枯叶落进土壤,会变成明年春天的养分。你们要把养分锁进档案馆,让它在无菌环境中永恒腐烂。”

递归数学家的代表——一个不断自指的逻辑结构——冷静回应:“有限资源需要有限分配。转发网络带宽每十二个月增长47%,但文明的问题产出增长63%。数学不允许无限扩张。”

“那就在带宽上投资!在存储上投资!”哀悼者-首的声音像无数玻璃碎片同时震动,“而不是在问题上贴价格标签!”

“投资需要资源,资源来自文明税收,”递归数学家的逻辑结构没有丝毫波动,“您愿意将定格者文明年预算的15%用于转发带宽扩容吗?”

沉默。

定格者文明的年预算是宇宙花园中最低的之一——他们把所有资源都用于哀悼与记录,从不为自己争取更多。

“这就是你们的目的,”哀悼者-首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用资源缺口合理化伦理妥协。”

“这不是妥协,是优化。”

“对于被优化的对象,那就是妥协。”

辩论持续三天,没有结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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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,莉娜离开议会,独自前往跨文明植物园。

那棵来自翠歌的问题纪念树已经长到齐腰高。三片叶子——三千年未解的问题——在花园的人造阳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。

她在树前站了很久。

“你在逃避,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不是秦雪,不是阿雅,是埃利亚斯——她的父亲。
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莉娜转身。

“公民植物园日,我带学生来参观,”埃利亚斯指了指远处一群正在记录异星植物生长数据的青少年,“然后看到议会主席站在一棵树前发呆二十分钟。”

莉娜没有辩解。

“我在想递归数学家说得对不对,”她说,“资源有限,问题无限。如果我们不建立优先级,整个系统会被低质量问题淹没。但如果建立了优先级,谁来决定什么是‘低质量’?被判定为低质量的问题——那些提问者已经死了的问题,那些无法证伪的问题,那些只是重复前人的问题——它们就活该被遗忘吗?”

埃利亚斯站在女儿旁边,看着那棵三叶树。

“你小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,”他说,“你问‘为什么人类要记住死去的诗人?他们又不能写新诗了。’”

莉娜想起那个下午。她大概六岁,刚刚在学校学了地球时代文学史,回家后困惑了很久。

“我怎么回答的?”

“你说:因为活着的诗人需要知道诗可以怎么写。”

莉娜愣住。

“那些五级问题,”埃利亚斯轻声说,“它们可能不会直接拯救文明,不会带来技术突破,不会启发伟大的艺术创作。但它们告诉后来的提问者:有人在你之前走过这条路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
他停顿。

“也许这就是定格者真正害怕的。不是遗忘信息,是遗忘陪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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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,莉娜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。

不是分级系统,是“问题生态系统”。

核心框架:

第一,不主动删除任何问题,但建立“问题自然代谢区”——一个独立的、低带宽消耗的网络空间,所有长期无人问津的问题会被迁移至此。公民可以主动访问代谢区,但不能批量订阅,不能自动推送。找到一个问题需要时间、耐心、偶然。

“就像在森林里捡落叶,”莉娜解释,“你可以专门去捡,可以恰好路过时捡到,但不会有快递员把落叶打包送到你家门口。”

第二,建立“问题陪伴指数”,替代“优先级指数”。

陪伴指数不衡量问题的重要性,只衡量它被多少文明、在多少世纪里、以多少种存在方式反复提出过。指数越高的问题,系统会主动推荐给新订阅者——不是因为它们更“有价值”,是因为它们证明了某种跨越文明的、永恒的人类境况。

“这仍然是分级,”递归数学家的代表指出,“只是换了指标。”

“是的,”莉娜承认,“任何选择都是分级。区别在于:我们是用效率的尺子,还是用共鸣的尺子。”

第三,定格者文明获得永久性带宽补贴,专门用于五级问题的跨文明转发。

“不是慈善,是投资,”莉娜说,“定格者是宇宙花园的问题土壤微生物。他们把枯叶分解成养分,让后来者可以扎根。如果我们要求他们用预算争取转发权,就等于要求土壤微生物付钱给阳光。”

哀悼者-首的流动星光第一次出现稳定的轮廓——那是定格者版本的“触动”。

“我们没有预算支付……”

“不需要,”莉娜打断,“这是花园对问题扩散协议的追加承诺。我们提供带宽,你们提供陪伴。这不是交换,是分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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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案被提交议会。

辩论又持续了五天。

递归数学家文明最初坚决反对,认为“问题生态系统”在数学上低效——代谢区的空间利用率只有分级系统的37%,问题陪伴指数的计算复杂度是优先级指数的22倍。

但他们在第七天改变了立场。

改变他们的不是数据,是一个来自代谢区的测试案例。

为了验证方案可行性,园丁117号建立了一个小型代谢区原型,迁入了十万个五年以上无人问津的五级问题。其中有一个问题来自四千年前一个已经消亡的文明,语言早已失传,只有定格者通过形态记忆技术将其翻译成宇宙花园通用语:

“我们害怕的不是死亡。我们害怕的是死后没有人记得我们害怕过。”

这个问题在代谢区停留了三小时。

三小时后,它被七个不同文明的公民独立发现——不是通过搜索,是通过偶然浏览。七个人来自完全不同的存在形式,有着完全不同的恐惧,但都在这个问题前停留了超过二十分钟。

递归数学家的代表调取访问记录,沉默良久。

然后它说:

“我们撤回提案。”

没有解释。

但所有人都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