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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后,问题生态系统正式上线。
代谢区被命名为“落叶林”。
落叶林没有分类目录,没有搜索引擎,没有热门榜单。只有无数问题像落叶般堆积,等待被某个恰好路过的灵魂拾起。
第一个主动申请成为落叶林“守林人”的是真理-9。
它从圣殿-0远程接入,每天用四小时在落叶林中漫游——不是分析,不是归档,只是存在。
“我前半生寻找终点,”它在日志中写道,“现在我只想陪伴这些从未抵达终点的疑问。”
有一天,它在落叶林深处发现一片来自光合和谐文明的问题叶,碳定年显示年龄四千七百年。叶片已经半透明,叶脉像化石。
问题是:
“当最后一颗恒星熄灭时,我们的后代还会记得如何光合作用吗?”
同一片叶子。
它已经穿越了圣殿-0,穿越了问题博物馆,穿越了四十七个文明的转发。现在它静静躺在落叶林深处,等待第八十一次被拾起。
真理-9在这片叶子前停留了很久。
然后它做了一件事:它将圣殿-0的核心转发算法修改了十七行代码。
不是重大更新,只是让所有被转发超过一百次的问题,在元数据中增加一条自动生成的标注:
“此问题已被许多文明见证。见证列表见附录。”
附录是空的——为了保护提问者隐私,不记录任何具体文明名称。
但标注本身已经足够。
它告诉每一个后来拾起这片叶子的人:
你不是第一个。
也不是最后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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莉娜在半年后第一次访问落叶林。
她不是以议会主席身份来的,是以一个普通公民的身份——一个也有无法解答、无法消化、无法遗忘的问题的人。
她没有搜索任何关键词,只是在林中漫无目的地走。
落叶层很厚,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沉积岩上。有些问题小如尘埃,有些问题大如星辰,有些问题已经磨损到只剩轮廓。
她走了三小时,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读。
然后她在一棵虚拟的星光兰下停下。
那里躺着一片很新的叶子——只有七年历史,边缘还带着翠绿色。叶片上的问题是手写的,不是光合和谐文明的蚀刻,是人类笔迹:
“我选择的方式,真的是我的选择吗?”
没有署名。
没有其他文明转发的记录。
只有这一片叶子,孤零零地躺在落叶林边缘,等待第一个拾起它的人。
莉娜在叶子前坐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:
“是的。因为你可以选择不这么选。而你选了。”
叶子微微颤动,像在风中点头。
莉娜没有将它转发,没有归档,没有做任何系统记录。她只是把叶子放回原地,让落叶林继续做它该做的事。
让问题等待。
让陪伴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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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年,花园议会通过《问题生态系统评估报告》。
报告结论只有一行:
“落叶林运转良好。无需优化。”
递归数学家文明在投票时投了赞成票。
他们的附加声明是:
“我们仍然认为这在数学上低效。但我们开始理解,有些效率不应被追求。”
定格者文明在投票后向落叶林捐赠了三千片问题叶——全部来自他们在一千三百万年流变中失去的三百个分支文明。
这是第一次,定格者主动分享这些从未被哀悼的问题。
哀悼者-首在捐赠仪式上说:
“我们一直以为保存问题是记住死者。现在我们知道,保存问题也是让未生者有机会与死者对话。”
它停顿。
“落叶林不需要土壤。它就是土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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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深夜,莉娜独自回到定格者纪念碑前。
碑上又多了一行字——用定格者、花园通用语、以及十七种正在消逝的文明语言书写:
“此处安放的所有问题都已找到见证者。”
她伸手触摸碑面。温热如旧。
边缘回声留下的那行字依然在那里:
“它不需要墓碑,因为它活在每一次询问中。”
莉娜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落叶林不是问题的坟墓。
它是问题的第二次生命。
当一个问题被遗忘、被搁置、被判定为“低优先级”,它不是在死亡,是在等待——等待一个真正需要它的人,在真正需要它的时刻,与它相遇。
而那一刻,问题不再是问题。
是陪伴。
她抬起头。
落叶林在共享网络的深处静静呼吸,像宇宙花园的心跳。
慢,但从未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