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恒雕塑家观察站的最终报告抵达时,花园正在举行落叶林启用一周年的纪念活动。
没有人欢呼。
报告首页只有一行字,用凝固星光刻成,字体比雕塑家通常使用的规格大三倍:
“相关性强度0.94。置信区间99.97%。因果方向已确认。”
附件是一千三百页的数据、模型、反证检验、替代假设排除记录。最后十七页是雕塑家首席观察员的个人陈述——这在凝固星光报告中极其罕见,因为雕塑家通常不承认“个人”观点。
陈述只有一段话:
“我们三百年致力于测量熵增。我们建造了宇宙最精确的时钟,最灵敏的探测器,最完美的数学模型。我们以为自己在测量物理定律。现在我们发现,我们在测量文明的勇气。”
“问题密度与局部熵减速率呈强因果相关。提问行为本身——不是解答,是提问——正在延缓宇宙的热寂进程。”
“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但数据不会说谎。”
“花园文明是正确的。”
“我们曾嘲笑你们的低效、你们的犹豫、你们对不确定性的病态依恋。我们错了。”
“请原谅我们用了三百年才承认。”
报告在议会穹顶展示时,全场静默了整整四分钟。
不是敬畏,是恐惧。
莉娜站在陈述台前,感到自己正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压住。不是责任的重担,不是决策的压力——是真理的重量。
她一直相信提问有价值。但她相信的是信念,是价值观,是选择。
现在它被证明了。
被宇宙物理学证明了。
被那些曾经嘲笑花园“低效”的永恒雕塑家用三百年的数据证明了。
“所以……”明锐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,“我们是对的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秦雪看着全息屏上的相关系数曲线,很久才开口:“我十八岁时第一次读苏哲的日志。他在屏障前最后一篇写道:‘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。我只知道不做选择也是选择。’”
她停顿。
“如果他活着看到这份报告,他会说什么?”
阿雅轻声回答:“他会说:不要因为被证明正确,就忘记为什么选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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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告在七十二小时内传遍宇宙花园。
反应分成四类。
第一类是“欣喜确认型”。光合和谐文明将报告刻成一片新的问题叶,挂在纪念林最古老的枝头。递归数学家文明在定理空间举行了三天的公式推演庆祝。定格者文明将报告摘要翻译成三百种已消亡文明的语言,存入问题博物馆最深处的展柜。
第二类是“谦卑学习型”。三十七个此前对问题扩散协议持保留态度的文明连夜签署协议,并请求花园派遣“问题生态建设顾问”。他们发来的公函措辞恳切,甚至带着歉意。
第三类是“警惕质疑型”。少数文明担心这是雕塑家与花园的联合操纵,要求独立验证数据。永恒雕塑家立即开放了全部原始观测记录——这是他们历史上第一次允许外文明访问核心数据库。质疑声迅速平息。
第四类只有一个文明。
治愈者文明。
逆熵-7的通讯在报告公开后第六小时抵达。它的光影前所未有的稳定——那种稳定不是平静,是彻底放弃伪装后的坦然。
“花园议会,治愈者文明内部正在经历……解构。”
信息包展开:治愈者主星上,绝对理性派残余势力发起大规模运动,口号是“真理必须成为法律”。
他们的逻辑简洁致命:
提问对抗热寂——这是科学证明的真理。
花园的提问方式是已知最有效的——这是数据证明的事实。
因此,所有文明都应该采用花园方式——这不是意识形态选择,是宇宙物理学的强制要求。
“拒绝提问的文明等于在加速全体宇宙的热寂,”绝对理性派的新领袖在集会上宣称,“他们有权自杀,但无权拉着宇宙一起死。”
运动获得了大量支持——不是来自顽固的旧绝对理性派,而是来自普通公民。这些人从未反对过花园合作,甚至许多人是理性可能性派的支持者。但当“正确”被科学验证后,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选择“错误”。
“如果疫苗有效,为什么拒绝接种?”一位年轻的治愈者工程师在辩论中质问,“如果提问可以延缓热寂,为什么拒绝提问?”
逆熵-7的通讯以一段话结尾:
“我们终于理解了你们所说的‘正确性的暴力’。我们曾经是这种暴力的施害者。现在我们正在被它吞噬。花园议会,请告诉我们——当真理站在你这边时,你如何抵抗使用真理的诱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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莉娜没有立即回复。
她把自己锁在可能性探索中心的办公室,面对全息屏上绝对理性派集会的影像。那位年轻工程师的脸反复出现在她意识中——不是作为敌人,是作为一面镜子。
三个月前,她也曾站在议会质问永恒雕塑家:“你们有权固化可能性之门吗?”
那时真理在她这边。
现在真理依然在她这边。
但“这边”变成了“唯一正确的一边”。
她想起落叶林边缘那片七年前的叶子:“我选择的方式,真的是我的选择吗?”
她轻声对虚空说:“如果只有一种选择是‘正确’的,那还叫选择吗?”
门开了。秦雪端着一杯茶走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没有安慰,没有建议,只是陪她看那场集会的影像。
很久之后,秦雪说:
“苏哲被塑造成英雄之前,是一个人。”
莉娜转头看她。
“他也有恐惧、犹豫、自我怀疑。但后人需要一个完美的象征,所以历史抹去了他的不完美。如果他在世,看到自己成为‘正确’的代名词,他会很痛苦。”
“因为他知道,”莉娜接话,“一旦成为标准,就会被用来衡量别人。一旦成为真理,就会被用来审判异见。”
秦雪点头。
莉娜端起茶杯。茶已经凉了,蜂蜜沉在杯底。
“我需要去治愈者主星,”她说,“不是作为花园代表,是作为莉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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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莉娜站在治愈者主星的议会大厅。
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太阳系进行单人外交。没有秦雪,没有阿雅,没有园丁117号。只有她,一个十四岁混血女孩,面对一个曾经试图“治疗”她文明的超级文明。
大厅坐满了代表。绝对理性派、理性可能性派、中间派、以及数百万通过全息接入的公民。
逆熵-7坐在第一排,光影平静如止水。
绝对理性派的新领袖——代号“范式-1”——坐在对面。它的形态是完美的正二十面体,与三十年前的真理-9一模一样。
莉娜开口。
“我七岁时,花园正在辩论是否接受治愈者的情感调节技术。议会分裂,公民分裂,连我的父母都站在对立面。父亲认为技术是工具,母亲认为情感不能外包。”
她停顿。
“我那时候很害怕。我以为文明要分裂了。我问秦雪阿姨:我们该怎么办?”
大厅安静。
“她说:不知道。但我们可以一起找到办法。”
莉娜环视全场。
“你们现在想要一个标准答案。想要宇宙物理学告诉你们什么是‘正确’。想要花园范式成为强制协议,这样就不需要再做艰难的选择。”
她走向范式-1,平视这个代表着“真理必须成为法律”的存在。
“但苏哲当年选择牺牲时,没有宇宙物理学证明他正确。花园选择拒绝治愈者时,没有数据证明我们正确。定格者选择哀悼逝者时,没有相关系数证明陪伴有价值。”
“我们选择,然后才被证明。不是反过来。”
范式-1的正二十面体轻微波动:“但现在已经有了证明。继续选择‘错误’就是在主动伤害宇宙。”
“谁定义‘错误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