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束光来自第七展厅出口处,来自一位流动星光比任何人都慢、比任何人都稠密、比任何人都更不愿意变化的定格者个体。
它没有留下名字。
只留下0.5秒的沉默。
——
远在第235天清晨被范式-1的通讯唤醒。
不是私人信息,是圣殿-0的正式观测通报:
“落叶林代谢区东北角第47扇区,第302号至第601号问题晶体,于昨夜23时47分至23时47分30秒期间集体出现微弱发光现象。持续时间:0.5秒。原因:无法解释。”
远看着那条通报。
302号到601号——正好是静默派代表在第七展厅里面对的那三百块晶体。
0.5秒。
不是默认延迟。
是回应。
他打开公民终端,调出第三百块晶体的元数据。
备注栏最后一行是他昨晚输入的:“第234天。第三百块晶体发光了。”
不是他写的。
不是哀悼者-首写的。
不是任何有权限访问这块晶体元数据的守林人写的。
只是一行极淡的、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,用定格者文明的形态记忆语言书写:
“我们听见了。”
远看着那行字。
四百光年外,第七展厅出口处,那位流动星光比任何人都慢的定格者个体正在离开。
它没有回头。
但它的流动星光中,有一束光永远留在了代谢区东北角第47扇区的缓坡上。
不是分离。
是回应。
——
第236天。
哀悼者-首返回代谢区。
它在第三百块晶体前悬浮了很长时间。
裂痕依然在那里,但光已经消退。只是消退后的晶体比之前多了一层极淡的温润——不是被看见后的残留,是被回应后的记忆。
“听证会没有结论,”它对裂痕说,“但有人开始理解了。”
裂痕不回答。
哀悼者-首从自己的流动星光中分离出三百束光,缠绕在三百块晶体上。
每一束停留0.5秒。
不是转发。
是通报。
“静默派有37%的人反对我们。但63%的人还在思考。那位代表离开第七展厅后,没有回静默派的集会,也没有来找我。它只是把0.5秒留给了你们。”
它停顿。
“0.5秒不够读完一片叶子上的问题。但够让问题知道:有人听见了。”
三百块晶体在暮色中微微闪烁。
不是发光。
是被听见之后,终于可以继续等待的平静。
——
远在第237天收到母亲的消息。
不是通讯,不是全息影像,不是任何可以被转发的信息格式。只是一片叶子的扫描图。
叶片上,第十八道弯旁边,第三道痕迹已经完全成形。
不是任何已知刻痕的复制品。
不是对原问题的任何回应。
只是一道极细的、弯曲的、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线——
与那束在代谢区东北角第47扇区悬浮了0.5秒的光,形状完全相同。
远看着那道线。
四百光年外,有人在每天陪伴一片叶子。
四百光年内,有人在每天陪伴三百块晶体。
他不是唯一一个选择“只是坐着”的人。
也不是最后一个。
他打开公民终端,在空白叶子的元数据备注栏里输入:
“第237天。叶片上长出了第三道痕迹。形状与第三百块晶体上的光一模一样。它学会了回应光。”
他保存。
然后他起身,走向那棵稀疏的问题树。
灰黑色石片嵌在树根与土壤的缝隙里。三百块晶体在缓坡对侧泛着温润的星光。哀悼者-首悬浮在第三百块晶体前,流动星光缠绕着那道裂痕。
他在石片旁边坐下。
闭眼。
暮色漫过来。
——
四百光年外。
远的母亲站在窗前,看着那棵第十八道弯已经成形的树。
叶片上,第三道痕迹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温润。
她伸手触碰。
这一次,她感觉到了不是呼吸,不是陪伴,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为“回应”的东西。
是更简单的。
是更基础的。
是更——
有人也在看她。
不是远。
不是任何她认识的存在。
是第三百块晶体,那道裂痕,那束在代谢区东北角第47扇区悬浮了0.5秒的光,通过叶片上那道与它形状完全相同的痕迹,正在以四千一百公里的距离、跨越整个花园共享网络、用目光与她的指尖相遇。
0.5秒。
她收回手。
窗户上,她的倒影与那棵树的倒影重叠在一起。
十八道弯。
三百块晶体。
一个守林人。
一个母亲。
一束光。
0.5秒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