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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安蹲在地上没起来。
他盯著老大爷那双颤抖著握住笔记本的手看了好几秒,脑子里嗡嗡地响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一块儿拼,但还差最后几块碎片。
老大爷的手指抚过笔记本上那行潦草的批註,动作极其缓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,像是在认一个很久没见面的老朋友的脸。
“你爹个子高,肩膀宽,说话嗓门大,笑起来能把房樑上的灰震下来。”
老大爷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被时间浸透了的確定感。
“那年他到我们学校的时候穿著一件军绿色的大衣,跟你身上系的这件顏色差不多,背上也背著一个帆布包。”
许安低头看了一眼系在自己腰上的旧卫衣,又看了看肩上的帆布包,喉头动了一下但没出声。
张德厚从驾驶座上探出头看了一眼,没插嘴,把话筒放回了中控台上,安静地靠在座椅靠背上听著。
站台边上还没走远的几个老人也停了脚步,不远不近地站著。
老大爷把蛇皮袋子又裹紧了一圈,小心翼翼地把那块露出来的琴键面板重新盖好,动作慢得像在给一个睡著的孩子掖被角。
“我叫周长生,以前是武陵山区杉木坪小学的音乐老师,也是唯一的音乐老师。”
他停了一下,用袖子擦了擦老花镜的镜片,但擦完之后没戴回去,就那么攥在手里。
“2003年,有个公益组织往山区学校捐了一批乐器,口风琴竖笛啥的,每个学校分几样,但我们杉木坪分到了一台钢琴。”
许安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。
“钢琴往山上送”
周长生点了点头,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弯的弧度很浅但很苦。
“整个县都觉得疯了,一台三角钢琴將近八百斤,从县城到杉木坪要翻两座山走六个小时的土路,拖拉机都上不去,只能拆成零件一件一件用人扛。”
“县教育局的人说不现实,让我换成电子琴,一台电子琴二十来斤,一个人就背上去了。”
老大爷的手在蛇皮袋子上面拍了拍,拍得很轻。
“但我不换。”
“为啥”许安问了一句,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周长生看著他,浑浊的眼珠子里亮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那些学生,全是山里的娃娃,最远的走三个钟头的山路来上课,有的连鞋都穿不起,光脚踩著泥巴就来了。他们这辈子可能出不了这座山,可能一辈子都听不到一场音乐会。”
“但我想让他们至少摸一次真钢琴的琴键,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声音是这样的——不是竹笛不是二胡不是村头大喇叭,是钢琴,是贝多芬和莫扎特弹的那种东西。”
“你让他们摸电子琴的塑料按键,跟摸真钢琴的象牙键,是两码事。那个手感不一样,那个重量不一样,那个震动从指尖传到心口的感觉——不一样。”
许安没有说话,他只是蹲在那里,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。
直播间的弹幕在这段讲述之后密了起来。
“我是学音乐教育的,这段话直接把我干沉默了,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,电子琴和真钢琴的触键反馈完全不同,对启蒙阶段的孩子来说那就是两个世界。”
“八百斤钢琴翻两座山运到村小学,这不是疯了,这是用命在教书。”
“所以许大山是帮忙运琴的人”
周长生像是听到了许安没问出口的问题,继续往下说。
“我找了县里所有能找的人帮忙,最后凑了十二个壮劳力。琴被工厂拆成了六个大件,最重的那个底座將近两百斤,用两根杉木桿子穿著抬。”
“上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段路塌了,只剩下不到两尺宽的土坎,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悬崖,人侧著身子才能过去,別说抬两百斤的东西了,空手走都得扶著壁。”
“当时有三个人不干了,说太危险,把工钱退了就走了。剩下九个人看著那段路也发怵,都站在那儿不吭声。”
老大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但不是刻意的那种低,而是回忆本身太重了,把嗓子也压弯了。
“这时候山底下上来一个人,背著个帆布包,说是在这片山区做田野调查的。他二话没说就把包往地上一扔,脱了外套,钻到槓子底下把肩膀垫上去了。”
许安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两百斤的底座,他一个人扛了一头,另一头两个人合力,就那么从那段两尺宽的土坎上蹭过去的。我在后面看著他的脚从崖边滑过去的时候,我以为他要掉下去了,但他硬是咬著牙把身子拧回来了。”
“过了那段路之后他放下槓子,我看见他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,肩膀上压出了两道血印子。”
“我问他叫什么,他说他叫许大山。”
许安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,指关节泛白的那种紧,但他没让眼泪掉出来。
他用力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从胸腔里往上涌的酸涩硬顶了回去。
周长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安慰他,只是接著说。
“琴运上去之后,你爹帮我们在教室那面土墙跟前拼了一个下午,他不懂钢琴但手巧,螺丝拧得比我还准。拼好之后他在琴盖上按了一下,试了一个音。”
“哆。”
“就那一个音,满教室的土墙嗡嗡地震,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,二十六个娃娃全愣住了,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。”
老大爷说到这里笑了一下,笑容很短但很真。
“你爹当时也笑了,他说了一句话——这一个音值两百斤。”
直播间里安静了好几秒,然后弹幕一条一条地冒了出来,速度不快,但每一条都很长。
“两百斤换一个哆,这笔帐算到我心里了。”
“许大山到底走过了多少地方,帮过多少人每个红圈里都有他的影子,每个影子都重千斤。”
“安神你別忍了,想哭就哭吧,我先替你哭了。”
许安没哭,他只是蹲著,低头看著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声音有些哑但稳得住。
“大爷,那后来呢琴咋就埋到操场底下了”
周长生沉默了几秒钟,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。
“后来村里的年轻人一个一个走了,娃娃越来越少,从二十六个变成十八个,从十八个变成九个,从九个变成三个。”
“2006年撤点並校,杉木坪小学被撤了,三个娃娃转到镇上去念了,教室收归村委管,说是要拆了盖仓库。”
“县里来人处理那些旧课桌旧板凳的时候,有个收废品的贩子跟著来了,看见了那台钢琴,眼珠子都绿了,当场开了三千块钱要收走。”
老大爷说到这里,攥著老花镜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我没让他碰。”
“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守了三天三夜,他们来拆房子我就坐在琴跟前不走,最后村长来劝我,说长生你別犟了房子都要拆了琴留著也没用,不如卖了换几袋水泥把村里那条路补补。”
“我说不行,这琴是二十六个娃娃摸过的,是有人用命从山底下扛上来的,它不是废铁不是废木头,它是一间教室还在的证据。”
“卖了就真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许安的喉结滚了一下,他没接话,等著老人说完。
“最后是我自己乾的。趁他们还没拆房子的那天夜里,我找了两个信得过的老邻居,在操场中间挖了一个坑,用塑料布把琴裹了三层,搁了进去,再用土填上,上面铺了一层碎石子踩实了。”
“第二天他们来拆房子的时候,教室里是空的,琴不见了,谁都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老大爷低下头,慢慢把蛇皮袋子里那块琴键面板的一角重新露出来,手指头搁在一个琴键上面摁了一下。
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,那只是一块脱离了琴身的盖板,按下去是空的,没有琴弦可以震动。
但他的手指在那个键上停了很久,像是在听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迴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