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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公里的林间小路走了將近三个半小时。
许安原本以为所谓的“路烂但能走人”只是稍微有些坑洼,走进去才发现张德厚说的是客气话。
路面上的碎石子被雨水衝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红褐色的泥土层,干了之后硬邦邦的,踩上去倒是不陷脚,但拐弯的地方全是裸露的树根,高一脚低一脚的,稍不留神就会被绊一个趔趄。
两侧的灌木丛越往深处走越密实,头顶的树冠把阳光遮去了七八成,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叶和苔蘚混在一起的潮气,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林子深处传过来,尖锐但不吵,反而衬得四周更安静了。
手机信號在进山之后就彻底断了,直播间掛著一个“信號重连中”的转圈圈图標,许安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揣回兜里,专心走路。
走到大概第九公里的时候,路边出现了一段垮塌的石坎,石头缝里长出了一蓬开著白花的野蔷薇,挡住了大半个路面。
许安侧著身子挤过去,脚底下踩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,低头一看是一只烂了底的胶鞋,鞋面上长了一层青苔。
再往前走几步,路边又出现了一截倒塌的土墙,墙根底下堆著几块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木板,其中一块上面还隱约能看到一个“电”字——像是以前电线桿上拆下来的警告牌。
有人住过的痕跡。
许安加快了脚步。
又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,树丛忽然往两边退开了,视野一下子开阔了。
一小片平地出现在山腰的缓坡上,大概有两三亩地的面积,四周被高矮不一的杂树围著。
平地上散落著五六栋房子的地基,多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,只剩下齐膝高的石头墙根和从墙根缝里生出来的一人多高的蒿草。
有一栋还勉强立著半面墙,墙体是用河卵石和三合土砌的,上面刷过的白灰早就风化成了粉末,被雨水衝出了一道道褐色的水痕。
这就是杉木坪。
许安站在村口,往四周扫了一圈。
没有人声没有鸡叫没有任何活著的声响,只有风吹过蒿草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山涧传来的细碎水声。
一个彻底空掉了的村子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信號居然恢復了一格,直播间重新连上了,画面从黑屏跳成了一片荒芜的村景。
在线人数从断线前的四万多掉到了一万出头,弹幕开始往外冒。
“回来了回来了,安神信號恢復了!”
“这就是杉木坪天吶,整个村子都没人了”
“你们看那些地基,石头砌的,应该有几十年了,这个村子以前估计住了不少人。”
“安神你別乱走啊,这种废弃村子里有些老房子的结构不稳,石头墙塌了砸一下可不是闹著玩的。”
许安没回復弹幕,他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了。
平地的正中偏东的位置,有一个明显比周围地势低一些的长方形区域,大约半个篮球场那么大,地面上的草长得没有四周那么高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长不起来似的。
长方形区域的边沿一侧,有一排整齐的石头台阶,台阶上面还残留著水泥抹面的痕跡。
操场。
许安的脚步明显加快了,他绕过一堆半塌的墙基,踩著齐腰深的蒿草拨进了那片长方形区域。
草丛被他趟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路径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棵桂花树。
周长生说他种树那年桂花树只有筷子那么粗。
二十三年过去了,这棵树的主干已经有碗口那么粗了,不算特別大,但在这片满是蒿草和废墟的荒地上,它是唯一一样看起来活得理直气壮的东西。
树冠极其茂盛,深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地铺开来,像是一把撑开的巨伞,把底下七八个平方的地面罩得严严实实。
六月份不是桂花开的季节,但枝梢间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小花苞,等入了秋必定是满树金黄一山飘香。
许安走到树底下,仰头看了几秒。
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漏下来,在他脸上投了一层碎碎的光斑。
他对著镜头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大傢伙,桂花树还在,活得挺好,比教室还高了。”
弹幕安静了两秒,然后一条一条地冒出来。
“周老师看到这一幕应该会哭吧。”
“筷子粗种下去的小树苗,二十三年长成了这么大一棵,比那些钢筋水泥的教学楼立得都稳。”
“安神你看看树干上有没有什么东西,周老师应该在上面留过记號的。”
许安看到了这条弹幕,低下头去看树干。
桂花树的树皮不像松树那样粗糙,是一种灰褐色的平整质地,表面有一些纵向的细裂纹。
许安绕著树干慢慢走了半圈,在面朝操场方向的那一面停了下来。
树干大约腰部高度的位置上,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刻痕。
不是隨手乱划的那种,是一行一行规规矩矩刻上去的字,每个字大约指甲盖那么大,刻得深浅不一但排列整齐。
许安蹲下来凑近了看。
最上面一行是一个大人的字跡,笔画规整有力。
“杉木坪小学 2003-2006”
,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,有些已经被树皮的生长慢慢合拢了变得模糊,但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