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呢?”娜娜反问,“谁理解我的处境?我放弃一切来这里,现在进退两难。厂里的人怎么看我?我的家人朋友怎么问我‘你的康养中心怎么样了’?我甚至不敢和以前的同事沟通,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现在在做什么!”
“给我一周时间。”老板说,“给我一周时间,我会和老板娘谈,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。”
娜娜盯着他看了很久,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多少诚意。最后,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,一周。”她说,“但这是我最后一次等待。”
她收起桌上的文件夹,转身走向门口。手握上门把时,她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老板,别让我后悔相信你。”
静默在空气中弥漫了几秒。他听到娜娜极轻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是她变得同样职业化的声音:“没有什么事了,老板。我先出去了。”
门被轻轻打开,又轻轻合上。咔哒一声,锁舌扣入锁槽的声音清脆而决绝。办公室里只剩下老板一个人,和那些尚未散尽的、令人窒息的空气。
办公室恢复了空旷。老板靠在椅背上,缓缓吐出一口长气。夕阳西斜,光线爬上了他的办公桌,照亮了桌面一角那个精致的相框——里面是他和老板娘的合影,在一个慈善晚宴上,她挽着他的手臂,笑容得体,光芒万丈。照片是老板娘选的,也是她放在这里的。
和娜娜那点曾炽热燃烧的火焰,早已熄灭在现实冰冷的风里,连灰烬都未曾留下。安全了,他想。这精心构筑的一切,这看似温情实则坚固的牢笼,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留在里面。而门外远去的脚步声,渐渐轻不可闻,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,像从未响起过。
五金厂的下午忙碌而有序。
娜娜穿过车间,工人们或埋头操作机器,或搬运材料,见到她都点头致意:“娜娜姐。”
她一一回应,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。这是她一年来练就的本领——无论内心如何翻江倒海,表面上永远从容镇定。
“娜娜姐,三号机的零件清单您看了吗?”生产组长老张迎上来,“供应商说这批货有点问题...”
“我看过了,已经联系了替代供应商,下午样品就能送到。”娜娜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,“这是对比数据,新供应商价格高5%,但质量更稳定。我认为可以接受。”
老张接过文件,有些惊讶:“您已经处理了?我早上才报上去的...”
“问题要解决在萌芽状态。”娜娜说,继续向前走。
这就是她一年多来的工作状态——永远提前一步,永远考虑周全。起初是为了证明自己,后来成了习惯。但无论她做得多好,在老板娘眼中,她永远是个“外人”。
“娜娜。”阿威笑着打招呼,“刚去见老板了?听说你在催康养中心的事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娜娜心想。厂里到处都是老板娘的眼线。
“讨论工作进展而已。”她平静地回答,“阿威,这个康养中心的事,还需要老板娘同意,才能开始!你姐姐在把关……”
阿威的笑容僵了一下,他瞬间明白了娜娜的意思:“哦...”
娜娜继续说,“如果你觉得康养中心有必要建,可以和你说姐姐沟通一下……。”
她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。阿威的眼神暗了暗,最后还是点头:“好的,娜娜。”
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倒是长得茂盛,那是她刚来时老板送的:“绿萝好养,有点光就能活。”现在想来,这话颇有深意。
娜娜在办公桌前坐下,打开电脑,却无心工作。她拿出手机翻看。
“娜娜,你的康养中心什么时候开张啊?我们都等着去参观呢!”曾经的搭档小陈在群里面有个信息。
“还在筹备。”她只能这样含糊回复信息。
“筹备一年多了吧?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?需要帮忙就说啊。”另一位前同事在群里面关切地问。
这时手机震动,是母亲的来电。娜娜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娜娜啊!你大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,中学老师,条件不错...”
娜娜打断母亲的话,“晚一点再说,项目很忙。”
母亲的声音透着担忧,“娜娜,你跟妈说实话,那边的工作到底怎么样?你说要管理什么康养中心,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?你是不是...是不是被人骗了?”
“妈,你想多了。”娜娜揉着太阳穴,“大项目都需要时间筹备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能筹备好?你都三十六了,不能再耽误了。要是那边不行,就回来吧,家里虽然机会少,但至少稳定...”
又来了。每次通话都是同样的内容。娜娜理解母亲的担忧,但这种关心像绳索,一圈圈缠绕,让她喘不过气。
“妈,我真的在忙,晚点打给你。”她匆匆挂断电话,把手机扔在桌上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厂区亮起了灯,夜班工人开始接班。这个五金厂就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机器,吞噬着时间,也吞噬着人的梦想。
到五金厂工作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赌博。她辞去工作,告别朋友家人,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。最初的几个月是甜蜜的,和老板一起规划康养中心的蓝图。
变化是渐进的。先是老板娘察觉到了什么,开始频繁来厂里。康养中心计划被一再推迟。再后来,阿威来了,就是老板娘派来的监视者。好在娜娜的魅力征服了阿威,两个人相互配合,工作协调。
除了老板娘外,她与老梅、阿娟、阿威……拉通了关系,扫清了一切障碍,今天终于和老板摊牌。
电脑屏幕暗了下去,映出她疲惫的脸。娜娜看着镜中的自己,突然想起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:“女人最容易犯的错误,就是相信男人会为她改变人生。”
她苦笑。现在醒悟,是否太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