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板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目光落在台历上那个被红圈标记的日期——那是他答应娜娜给出答复的最后期限。
七天,已经过去了五天。
答应的时候觉得七天很宽裕,现在才发觉时间过得这样快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那里正隐隐作痛。奔七的年纪,体力精力确实不如从前了,但更让他感到疲惫的,是那些需要周旋的人际关系和难以直说的心思。
一年前娜娜提出的康养中心规划,老板私下仔细研究过,确实是个好项目。随着五金厂老员工增多,管理层年龄普遍偏大,有个专业的康养配套,无论从员工福利还是未来业务拓展来看,都很有前瞻性。
问题在于,这个项目需要动用不少资源,而五金厂真正的财务大权,现在握在老板娘手里。“老板娘”,今年四十八,奔五的年纪却比许多年轻人还要精力旺盛,尤其是在把控公司资金流向这件事上。
老板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取出一盒降压药,就着冷掉的茶水吞了一片。自从娜娜来到五金厂,老板娘变得越来越谨慎,有时甚至可以说是保守,每一个新项目都要反复盘问,特别是涉及到大笔支出时。
对娜娜,老板娘似乎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防备。这种防备已经让老板彻底放下了长期占有娜娜的念头。
正思索着,电脑“叮”的一声提示有新邮件。老板点开,是娜娜和阿威联合署名的《关于筹建公司康养中心的初步规划报告》。附件很大,足有二十几页,图文并茂,数据详实。他粗略浏览了一下,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年轻人做事情确实扎实。报告里不仅分析了市场需求、公司现状,连初步的选址方案、预算估算、投资回报周期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特别是最后一部分,提到了可以将公司西北角那栋闲置的旧宿舍楼改造利用,作为项目试点工程,这样既能盘活存量资产,又能大大降低初期投入。这个思路很巧妙。
老板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滑动,反复看着报告最后一页阿威和娜娜那两个并列的签名。阿威和娜娜能一起做这份报告,说明对这个项目是认真研究过的,另外就是两个单身男女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?!
一个念头突然闪过。
或许,这是个机会。让阿威去和老板娘沟通,姐弟之间说话总比他去说更方便些。而且有阿威的支持,老板娘对这个项目的接受度可能会高一些。
想到这里,老板不再犹豫,将报告转发给了老板娘,并在邮件正文简单写道:“阿威和娜娜做的康养中心规划,我看了一下,有些想法。你有空看看,咱们回头聊聊。”
点击发送后,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棋已经走出了第一步,接下来就看老板娘的反应了。
老板娘收到邮件时,正在财务部审核上个月的报表。看到发件人是老板,她微微皱眉。这个时间点,通常不会有什么紧急工作邮件。
点开邮件,标题映入眼帘时,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康养中心?这事不是前阵子提过,被她以“时机不成熟”暂时搁置了吗?怎么又拿出来了?
再看正文,短短一行字,却让她捕捉到了关键信息:“阿威和娜娜做的规划”。
阿威?他怎么会和娜娜一起做这个?
老板娘放下手中的笔,端起旁边的枸杞红枣茶喝了一口,才点开附件。她看得很慢,每一个数字、每一段分析都要在心里过一遍。越看,脸色越严肃。
报告做得确实不错,数据扎实,论证清晰,尤其是那个利用旧宿舍楼的建议,连她都不得不承认是个聪明的想法。旧楼空置好多年了,如果能改造利用起来,倒是件好事。
但让她不舒服的,是报告首页那两个并排的名字,以及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那种默契。她想起上个月在公司走廊看到阿威和娜娜站在一起讨论工作的场景,两人靠得很近,阿威说话时,娜娜认真倾听,不时点头。当时她就觉得有些刺眼。
娜娜有能力,这点老板娘不否认,不然老板也不会这么看重她。但有能力的人往往也有野心,这是老板娘最不放心的。尤其是在家族企业里,一个外人如果能力太强,又和自家人走得太近,总让她觉得不安。
老板娘关掉报告页面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她知道老板转发这份邮件的意思——想让她同意这个项目。她也知道老板建个康养中心,从长远为自己退居二线做打算,确实有必要。
但就这么同意了,她又觉得不甘心。特别是看到娜娜和阿威的名字并列在一起,感觉像是被这两个年轻人联手“将了一军”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老板发来的微信:“今天周末,晚上早点回家。”
老板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回复道:“好。康养中心的报告我看了,晚上再说。”
晚上九点,卧室内只开了一盏床头灯。老板娘靠在床头刷手机,老板洗完澡出来,一边擦头发一边观察她的神色。
“报告看了?”他状似随意地问。
“嗯。”老板娘头也不抬。
“觉得怎么样?”
“做得挺详细。”老板娘放下手机,看向他,“不过我记得这事之前讨论过,不是说暂时不急着做吗?怎么又拿出来了?还是阿威和娜娜一起做的。”
老板听出了她话里的不满,在她身边坐下,语气平和:“前阵子是时机不成熟,但现在情况有些变化。咱们俩年纪都不小了,公司里老员工也多,有个专业的康养配套,对大家都好。而且你看他们那个利用旧楼的建议,挺巧妙的,花不了太多钱就能启动。”
“旧楼改造就不用花钱了?”老板娘反问,“改造费用、设备采购、人员配备,哪样不是钱?再说了,这种项目一旦启动,后续投入就是无底洞。”
“可以先做个小规模的示范点,试试水。”老板娘耐心地说,“报告里也提到了分阶段实施的方案。我觉得可以认真考虑一下。”
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阿威怎么会和娜娜一起做这个?康养项目按理说不直接归他管。”
老板心里明白,这才是她真正在意的问题。“年轻人有想法,愿意多承担些工作是好事。阿威现在不是以前那个阿威,知道操心了,做事也稳重了,有他把关,项目也更可靠些。”他顿了顿,试探地说,“要不,明天周日,叫阿威来家里吃个饭?让他详细讲讲这个规划,你也听听他的想法。”
这个提议合情合理。老板娘想了想,点头:“行,我微信问他。”
她拿起手机,给阿威发了条语音:“阿威,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,有点事问你。”
几乎秒回:“好的姐,我大概十一点到。”
周日早上十点半,阿威就提着一盒李秀英爱吃的糕点和一箱老板常喝的红茶到了。
“姐,姐夫。”他进门打招呼,笑容温和。
“来这么早,坐吧。”老板娘从厨房出来,系着围裙,“今天阿姨休息,我自己下厨,做个你爱吃的红烧排骨。”
“那我可真有口福。”阿威笑道,很自然地走进厨房,“要我帮忙吗?”
“不用,你去陪你姐夫喝茶。”老板娘摆摆手,但语气明显柔和许多。
阿威也不坚持,走到客厅和老板下起了象棋。两人一边下棋,一边闲聊公司近况,气氛轻松。
午饭时,老板娘做了四菜一汤,都是家常菜,但色香味俱全。饭桌上,她先问了阿威一些生活上的事,像是母亲关心孩子。
阿威一一回答,语气恭敬又不失亲近。
吃到一半,老板娘终于切入正题:“你发给我们的那个康养中心的报告,我看了。你怎么想到要做这个的?”
阿威放下筷子,表情认真起来:“姐,其实这个想法酝酿有一阵子了。咱们五金厂成立快三十年了,第一批老员工都快到退休年龄,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平均年龄超过四十五岁。大家为公司奋斗这么多年,身体或多或少都有些小毛病。有个专业的康养配套,既是对员工的关怀,也能提升公司凝聚力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而且从业务角度看,康养产业是未来趋势。我们公司主营的五金业务,和康养服务本身就有结合点。如果能把康养中心做好,未来甚至可以拓展为独立业务板块。”
“你想得倒是挺远。”老板娘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,“报告里提到用旧宿舍楼,这个主意是你想的还是娜娜想的?”
阿威实话实说:“是娜娜先提出的方向,我们讨论后觉得可行,一起完善的细节。旧楼空着也是空着,改造利用起来,也能创造价值。”
听到“我们讨论”这几个字,老板娘眼神微动,但面上不显。“改造要多少钱?后续运营成本呢?这些你们都算清楚了吗?”
“初步估算,旧楼改造大概需要三百万左右,包括结构加固、适老化改造、基础医疗设备采购。”阿威显然有备而来,数据脱口而出,“运营方面,前期可以整合公司现有医务室资源,再招聘两到三名专业护理人员,首年运营成本预计在一百五十万以内。如果只对公司内部开放,可以通过员工福利基金补贴一部分;如果未来对外开放,还有创收可能。”
“三百万加一百五十万,就是四百五十万。”老板娘放下筷子,“这还只是首期投入。钱从哪里来?”
阿威看了老板一眼,老板微微点头。阿威才说:“姐,我们考虑了几个方案。一是从公司年度创新项目预算中划拨一部分,二是申请中小企业转型升级补贴,三是如果可能的话,引入战略合作伙伴分担部分投入。四是拿出来一部分股权,让职工出资认领房间经营。这个利用旧楼改造的方案,本身就是为了降低初始资金压力。”
老板娘听着,没有立即表态,而是慢慢喝着汤。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板娘才说:“规划做得是挺周全。但这么大一件事,不是我们三个人说了就算的。按公司流程,得让各部门开会讨论,听听大家的意见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公事公办,但阿威和老板都听出了言外之意——她没有直接反对。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老板接话,“那就按流程走。阿威,你和娜娜准备一下,下周可以安排一次专题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