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威搅动锅里的面条,没说话。
“说话呀。”姐姐急了,“阿迪真的不错,会过日子,脾气好,勤快。……。这样的姑娘现在哪找去?”
“姐,这事再说吧。”
“什么叫再说?阿威,你都三十三了,不是二十三。阿迪是有些小缺点,但谁没有缺点?你自己就完美吗?”
“她身上的味道……”阿威终于说出口,“你闻不到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几秒钟后,姐姐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。她那是狐臭,遗传的,她爸也有。她试过很多方法,手术都做过一次,但没完全好。可是阿威,这不是她能控制的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嫌弃?”姐姐的声音高了八度,“你是要找人过日子,还是要找花瓶?阿迪这样的姑娘,娶回家是你的福气!她会把你伺候得妥妥帖帖,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会省吃俭用帮你攒钱。那些香喷喷的漂亮姑娘,你看看哪个不是花钱如流水、今天要包包明天要旅游的?你是不是和娜娜比,那个娜娜可不是省油的灯……”
“我没说要找漂亮的,您不要老是拿娜娜来说这些……。”
“那你找什么样的?阿威,现实一点。咱们普通老百姓,能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就不错了。味道怎么了?习惯就好了。再说现在那么多止汗露、香水,多注意一下就行。”
面条煮好了,阿威关掉火。蒸汽扑在脸上,湿漉漉的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他说。
“想想可以,别想太久。阿迪那边我帮你稳住,但你也得主动点,下周末约人家吃个饭,看个电影。”
挂断电话后,阿威坐在餐桌前吃面。面条煮过头了,软塌塌的,但他还是机械地一口口吃完。心里不舒服,唉,实在不行就娜娜了,还不知道人家的想法……。
接下来的一周,阿威刻意让自己忙起来。加班。
周四晚上,姐姐又打来电话:“周末约了吗?”
“这周末要加班。”
“阿威!”姐姐真的生气了,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。是,阿迪有狐臭,那又怎样?你是要跟味道过日子,还是要跟人过日子?我告诉你,错过阿迪,你会后悔的!”
“姐,这不是小事。”
“什么是大事?人品不是大事?性格不是大事?阿迪善良、孝顺、勤劳,这些都不是大事?就一个体味儿是大事?”姐姐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知道阿迪为什么一直没嫁出去吗?就是你们这些男人,一个个都只看表面!她多好的姑娘啊,就因为这点缺陷,被嫌弃了十年!”
阿威说不出话。
“你再好好想想。”姐姐挂了电话。
周六,阿威没有加班。
他决定再见面一次,不带成见地,真正地去认识这个人。
他给阿迪发了条微信:“明天有空吗?听说江滨公园的那边好玩,想去看看。如果你方便,一起?”
消息发出去后,他等了很久。直到傍晚,手机才震动:“好的。几点?”
“上午十点,公园南门见?”
“嗯。”
对话简短得像电报。阿威放下手机,望向窗外。夕阳西下,天空染成橘红色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不知道这会导向何处。但至少,他给了彼此一个机会。
周日的江滨公园确实很美。游人不少,多是家庭或情侣。
阿威提前十分钟到了南门。阿迪准时出现,还是那件粉色外套,但今天没涂口红,脸上干干净净。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,看见阿威,有些腼腆地笑了笑。
“等很久了吗?”
“刚到。”阿威说,“今天天气很好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。阿迪今天似乎放松了些,话也多了一点。
“这边很多卖小吃的路边摊。小时候,我妈也是搞这种路边摊小吃……。”
“你会做吗?”
“会,但做得没我妈好。”阿迪说,“她去年走了以后,我就再没做过。”
阿威侧头看她。阿迪的眼睛望着远处,神色平静,但眼眶有些红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河风吹过。有那么一瞬间,阿威忘记了那股味道,只看到眼前这个会做路边摊、会供弟弟上大学、照顾母亲八年的女人。
但风转向时,气味还是飘了过来。今天她香水用得少,体味更明显了。阿威下意识地皱了皱眉,虽然立刻掩饰过去,但阿迪看见了。
她的笑容消失了,重新低下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阿迪轻声说。
阿威愣住:“为什么道歉?”
“我知道我身上的味道。”阿迪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试过很多方法。做过手术,用过各种药,每天洗两次澡,换两次衣服。但没用,医生说这是基因决定的,只能控制,不能根治。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
“没关系的。”阿迪抬起头,看着他,“很多人都介意,我理解。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阿威想说些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看着阿迪,她眼里没有怨怼,只有一种深切的、认命般的平静。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阿迪站起来,“谢谢你今天约我出来。”
回去的路上,两人几乎没说话。阿威把阿迪送到五金厂宿舍,这次她没有停留,说了声“再见”就转身上楼了。
阿威坐在车里,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看着那栋旧楼,看着三楼某个窗户亮起灯。过了一会儿,窗帘被拉上,灯光变成暖黄色。
阿迪的伤痕是看得见的,或者说,是闻得见的。而他的呢?他三十三岁依然单身,都是自己年纪轻轻时玩世不恭的结果。
手机响了,是姐姐。
“见了吗?”
“见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阿威沉默了很久:“姐,我不知道。”
姐姐叹了口气:“阿威,我不是非要你娶她。我只是希望你能认真想想,对你来说,婚姻到底是什么?是找一个满足所有条件的人,还是找一个能互相理解、互相扶持的人?”
“阿迪值得被好好对待,这我知道。”阿威说,“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。如果我娶了她,却始终介意她的味道,那对她公平吗?”
姐姐没说话。
“给我点时间。”阿威说,“让我想清楚。”
“好。”姐姐的声音柔和下来,“但别想太久。对阿迪公平,对你自己也要公平。”
挂断电话后,阿威发动车子。夜色渐深,街道空旷。他打开收音机,正在播一首老歌:
“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
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
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
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……”
阿威关掉收音机,加速驶入夜色。
他知道,自己需要做出一个决定。不是为姐姐,不是为阿迪,而是为自己——。
而无论决定是什么,他都希望,至少这次,自己能诚实面对。
车窗外,城市灯火流转。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故事,都有不为人知的伤痕与坚持。阿威握紧方向盘,朝着家的方向驶去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