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金厂的铁门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光泽,阿威把车停在厂区外的梧桐树下,摇下车窗点了支烟。老板娘下午打来的电话还在耳边回响:“阿威啊,这次你一定要认真见见,阿迪真的是个好姑娘,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烟灰无声地落在方向盘上。阿威三十三了,自从秋子分手后,他全身心投入工作,准备做一番成就。等有了大的起色再考虑个人问题。
五金厂老板娘,他姐姐总说他不切实际:“你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?再耽误下去,只能找离过婚带孩子的了。”
阿威吐出一口烟圈。是啊,他不再年轻了。镜子里能看到眼角细细的纹路,鬓角有几根白发倔强地翘着。上周参加同事婚礼,看着台上新人交换戒指,他忽然感到一阵恐慌——也许这辈子真要一个人过了。
所以当老板娘第五次提起阿迪时,他松口了:“好,谈谈看吧。”
老板娘是阿威的亲姐姐。她总说采购部阿迪“本本分分”,这个词在姐姐的词典里,几乎涵盖了一个适婚女性的全部美德:按时上下班,不化妆,不穿短裙,每月工资大半寄回老家,休息日只在宿舍看书或去图书馆。
“过日子就要找这样的。”姐姐说,“那些花枝招展的,你能hold得住?”
阿威不置可否。他其实从来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样的人。年轻时也认真的谈过两次恋爱,一次是高中同学,刚开始还好,后面就各奔东西了;一次是阿娟介绍的秋子,谈了一年,最后因为自己忍不住……。
从此他就单着了。
手机震动,姐姐发来消息:“和阿迪说好了,下班在厂门口等你。”
阿威掐灭烟头,发动车子,提前在厂门口外面等阿迪。
五金厂门口陆续有工人走出来。女工大多三三两两,说笑着,年轻的穿着时髦的牛仔裤和卫衣,年长些的穿着深色工装。阿威一眼就看到了阿迪——不仅因为那件显眼的粉色外套,更因为她独自一人,脚步有些匆忙,似乎在躲避什么。
他按了下喇叭,降下车窗:“阿迪”
阿迪转过头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小跑过来。“威总。”她声音很轻,拉开车门时动作有些笨拙。
车子驶离厂区,阿威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。姐姐说得没错,阿迪身材偏胖,尤其大腿粗壮,包裹在深色裤子里。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:头发仔细梳过,抹了发油,在脑后扎成一个紧实的马尾;脸上涂了粉,但没抹匀,下巴和脖颈有明显色差;口红是艳丽的玫红色,与她的气质不太相称。
最引人注意的是那股味道——浓郁的香水味,像是整瓶倒在身上,甜腻得令人窒息。但在那甜腻之下,隐约有什么别的东西,阿威一时说不清。
“你来厂里多少年了?”阿威找了个安全的话题。
“嗯,上十年了。”阿迪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,“中专毕业就来了。”
“那很稳定。”
“是,咱们五金厂里待遇可以。”她顿了顿。
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知足。阿威点点头。
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。阿威不擅长聊天,阿迪似乎更不擅长。车子驶入市区,黄昏的街道熙熙攘攘,霓虹灯渐次亮起。经过一家花店时,阿迪忽然小声说:“我宿舍窗台上也养了花,茉莉,开的时候很香。”
“哦,挺好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姐姐定的咖啡馆在一条安静的小街。阿威停好车,阿迪下车时绊了一下,他下意识扶住她的胳膊。那一瞬间,那股味道更强烈了——在浓郁的香水之下,分明还有别的,一种略带腥膻的、属于身体的气味。
阿威松开手,假装整理衣袖。
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,客人不多。老板娘果然不在,只在微信上给阿威发了条消息:“给你们留了靠窗的位置,好好聊。”
阿迪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,阿威要了美式。服务生离开后,两人又陷入尴尬。
“威总,工作忙吧!?”阿迪先开口。
“嗯,有点……。”
“老板娘是很关心你个人问题……”
“是,几乎是天天问”
“我家里也是催的紧。”阿迪低头搅动吸管。
阿威注意到她的手指粗短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但边缘有细小的倒刺。这是一双常年做事务性工作的手。他忽然想起姐姐说过的话:“阿迪家里条件不好,事,知道心疼人。”
“你平时有什么爱好?”阿威问。
阿迪认真想了想:“看看书,偶尔看看电视剧。也学做菜,宿舍不能用明火,只能用电饭煲做些简单的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其实我最喜欢去图书馆,那里安静,也没什么人。”
最后那句话里有些什么,让阿威心里动了一下。他抬头仔细看她,发现阿迪其实有一双很清澈的眼睛,只是常年低垂着,让人注意不到。
“我喜欢看小说。”阿迪的语速快了些,“特别是那种……普通人努力生活的故事。虽然知道是编的,但看着会觉得有力量。”
她说话时身体前倾,那股味道又飘过来。这次更清晰了——在甜腻的茉莉花香型香水下,是汗液与某种分泌物混合的气味,类似潮湿的羊毛,又像放久了的葱蒜。阿威忽然明白了:这是体味,而且是相当浓重的体味。
他想起了厂里的传闻。有一次在食堂听见几个女工窃窃私语:“采购部那个阿迪,身上总有一股味儿……”“是啊,夏天都不敢坐她旁边。”“听说她试过很多方法,没用……”
当时他没在意,现在全想起来了。
阿迪似乎察觉到什么,身体又缩了回去,重新低下头。
咖啡端上来后,阿威假装看手机,实际上在观察阿迪。她小口啜饮柠檬水,动作拘谨,每次抬手时都下意识地夹紧腋下。这个细节让阿威确定了自己的判断——她在努力控制气味的散发。
平心而论,阿迪并不难看。圆脸,皮肤还算光滑,如果瘦一些,打扮得体一些,应该是个清秀的姑娘。但她身上有种挥之不去的畏缩感,像是长期被什么压着,习惯了低头弯腰,内心压抑、自卑……。
“你……相过亲吗?”阿威问了个蠢问题。
阿迪的脸红了:“相过几次。”
“都不合适?”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阿威以为她不会回答。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,街灯亮起,在玻璃上投下两人的倒影。
“有一个,见了三次。”阿迪声音很轻,“他说我人很好,但是……”她没有说完。
但是什么?但是你有味道?但是你不漂亮?但是你家境不好?阿威没有追问。他知道答案,她应该也知道。
“相亲就是这样。”阿威说,“看缘分。”
“嗯。”阿迪点点头,继续搅动那杯已经见底的柠檬水。
阿威忽然感到一阵愧疚。他坐在这里,心里盘算着怎么礼貌地结束这次约会,怎么跟姐姐交代,怎么避免下一次见面。而对面这个女人,可能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时刻——坐在某个男人对面,明知对方在审视、在挑剔、在寻找拒绝的理由,却还要努力微笑,努力找话题,努力表现得“正常”。
“你弟弟们多大了?”他换了个话题。
提到家人,阿迪的神情柔和了些:“大弟二十八,在打工;小弟二十二,刚大学毕业,工作还不稳定。”
“你供小弟读的大学?”
“嗯,我供了四年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阿威听出了背后的重量。一个中专学历的女工,在五金厂做工,要供出一个大学生。这意味着什么,他大概能想象。
“你很了不起。”他说。
阿迪摇摇头:“没什么,应该的。”
一个半小时后,阿威看了看表:“不早了,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阿迪如释重负地点头。
回去的路上,车厢里的沉默更加沉重。阿迪似乎累了,靠在副驾驶座上,眼睛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香水味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淡去,那股体味却越来越明显。不是持续散发的,而是一阵一阵的,随着她的动作飘散开来。
阿威把车窗打开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。阿迪注意到了这个动作,身体僵了一下,随即把车窗完全关上。
“晚上风凉。”她说。
“哦,对。”阿威有些尴尬。
车子驶向五金厂宿舍区,那是几栋老旧的六层楼房,外墙斑驳,阳台上晾满衣服。阿威把车停在她说的三号楼前。
“谢谢你送我。”阿迪解开安全带,却没有马上下车。她转过头,看着阿威,似乎想说什么。
夜色里,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。阿威看到她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: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阿威说,“早点休息。”
阿迪下车,关上车门,站在路边朝他挥手。阿威倒车时从后视镜里看到她,那个粉色外套的身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,直到拐弯时才消失。
回程的路上,阿威一直想着那双眼睛——清澈,但满是疲惫。
第二天是周六,姐姐一早就打来电话:“怎么样?”
阿威正在煮面条,手机开了免提: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别跟我装傻,阿迪啊。人家姑娘跟我说了,愿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