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门关上。”
娜娜照做了。门锁“咔哒”一声落下，像某种宣告。
“坐。”
她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对面，在访客椅上坐下。椅子比平时感觉要硬，要冷。
停顿片刻，老板终于转过身来。他慢慢走到办公桌后，却没有坐下，只是双手撑在桌沿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娜娜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，“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面谈。今天谈完，就两清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冰滑进她的衣领。尽管早有准备，心脏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老板，我不太明白......”
“你明白。”他打断她，终于坐下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“我们先说第一件事。股份的事情，你怎么告诉阿威的？”
来了。最核心的问题，最致命的失误。
娜娜感觉喉咙发干。前天的那个平安夜，她和阿威喝多了。酒精，奉承，还有那些似有若无的肢体接触——她的手肘偶尔碰到他的手臂，他说话时微微向她倾斜的身体。
后来怎么说的来着？哦，是阿威先提起的。
现在想来，每个字都愚蠢得让她想扇自己耳光。
“我喝多了。”娜娜听到自己的声音，干涩得像砂纸摩擦，“那天平安夜，我没什么防备。是我的错。”
“你的错。”老板重复这三个字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份报告，“现在老板娘知道这个事了。阿威告诉她的。”
娜娜的手指绞在一起。
这个秘密，整个公司只有二个人知道：老板，娜娜。现在，多了一个阿威。
“你和阿威，”老板身体前倾，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她，“现在到什么程度了？”
问题直白得像一把手术刀。娜娜感到脸颊发热，不知道是因为羞愧还是愤怒。
“我们......在交往。”
“平安夜上床了？”
她犹豫了一秒，点了点头。
老板向后靠去，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，嘴角微微上扬，但那不是微笑，更像某种计算后的结果。
“阿威三十三了吧？他这个年纪，也别无选择了。”老板缓缓地说，每个字都像精心摆放的棋子，“你要认真对待这段关系。等你们成了，结婚安定下来，这些事情自然而然就好办理了。”
娜娜猛地抬头。什么意思？什么叫“自然而然就好办理”？
老板读懂了她的表情，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：“老板娘那边，我会处理。但你需要给我一个理由，一个让她相信我把股份转给你不是因为别的，而是因为你要成家了，需要资产保障的理由。阿威是个不错的人选，和你很配。”
娜娜的思绪突然飘回二年前。老板去疗养身体，在康养院，她和老板之间有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暧昧关系。
“等新厂房建成，公司上市，你就是股东之一。”他说这话时，递给她一杯茶，“跟着我干，不会让你吃亏。”
那时的感激是真的，那时的信任也是真的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突然变得稀薄。百叶窗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，安静地投在米色的地毯上。老板的目光，仿佛被无形的磁力牵引，落在正在回想中的娜娜身上。剪裁得体的衣服勾勒出流畅的曲线，她微微俯身时，一缕碎发滑落脸颊，这个动作让他胸腔里的某处轻轻一颤。
记忆不合时宜地汹涌而至。二年前那家康养院弥漫着草木清香的午后。空气中仿佛曾滋生过某种超越界限的、温热的默契，像藤蔓般悄然缠绕。
此刻，那虚幻的藤蔓似乎穿越时空伸进了现实的办公室，缠住了他的呼吸。一种混合着回忆与当下视觉冲击的燥热感，让老板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某种强烈的、源自本能的冲动在低语：走过去，让那康养院里的“缠缠绵绵”在自己办公室里获得某种延续。权力赋予了他某种想象的便利，似乎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份不该再被触碰的边界。
但理智，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，在下一秒兜头浇下。他看清了那冲动背后隐藏的自私与危险。那不是“为娜娜好”，而是为了满足自己回味与占有的私欲。真正的尊重，不是紧握，而是松开那根本不该攥紧的拳头。继续沉浸，只会将她置于被物化、被议论、甚至可能被伤害的境地，也会将自己拖入职业道德乃至个人声誉的泥潭。
他用力闭了闭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将那声几乎要逸出的叹息压在心底。手指从冰凉的咖啡杯沿上松开，他果断地、近乎刻意地将身体转向了电脑屏幕，让闪烁的光标和待处理的报表占据全部的视觉焦点。有些故事，必须被郑重地留在它该结束的时空里。有些距离，不是为了制造遗憾，而是为了守护双方得以继续向前走的、干净的路径。
老板理智战胜了一切欲望。
回到现实，最近娜娜和阿威之间产生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？她自己都分不清。她在平安夜没有拒绝阿威。
现在她坐在这里，突然看懂了棋盘上的所有棋子。而她，既是棋子，也可能是弃子。
办公室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窗外远处传来城市的模糊喧嚣。
“如果我不想继续了呢？”娜娜听到自己问，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。
老板挑了挑眉：“和谁？和阿威，还是和康养中心？”
“都有。”
“那我建议你慎重考虑。”老板拉开抽屉，拿出一份文件，推到桌子对面，“这是股权转让协议的草案。看看百分之三的股份就是你的，按目前估值大约值三百万。当然，上市后会翻几倍。”
娜娜没有去碰那份文件。
“条件是？”她问。
“配合我刚才说的。”老板十指交叉，“继续和阿威交往，半年内订婚。我会安排合适的时机让你们公开关系，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股份转给你，作为婚前财产。老板娘那边，我会说这是为了留住核心人才，给你家庭保障。”
“如果阿威不同意结婚呢？”
老板笑了，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，但眼里没有笑意：“他会同意的。我了解他。”
这句话让娜娜感到一阵寒意。她突然意识到，这可能不是老板第一次安排这样的“棋局”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她说。
“当然。”老板点头，“但你只有三天时间。周五之前给我答复。如果不同意......”他停顿了一下，“你的辞职信我已经准备好了模板，你可以用。”
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，上面已经打印好了“辞职申请”四个字，只有签名处是空白的。
娜娜盯着那两张纸。左边是价值三百万的股份，右边是职业生涯的终结。不，不是终结，是“两清”。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她忍不住问，“为什么要我来做这件事？”
老板摘下眼镜，慢慢擦拭镜片。没有眼镜遮挡，他的眼睛显得更加锐利。
“因为，阿威喜欢你。”老板这样说，感觉好像有点耍赖，分明是他占有了眼前这个女人的便宜后，进行摆脱的手段。
娜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。
走廊很长，灯光很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