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说,但听起来语气不太好。”
老梅点点头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他整理了一下工装,拍掉身上的灰尘,对着窗玻璃照了照自己的形象。玻璃里映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已经花白,眼角的皱纹很深,眼神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恐慌。
这不是他熟悉的样子。老梅记得,在开工大会上,他还意气风发地介绍新厂区的规划,那时他的眼神是坚定而自信的。这才过去多久?
穿过整个工地,老梅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,仿佛想通过身体的运动来甩掉心中的不安。工人们见到他都点头打招呼,他也机械地回应着,但完全没有注意对方是谁。
经过搅拌站时,他遇到了大刘。
“梅主任,匆匆忙忙的干啥呢?”大刘叫住他。
“老板找我。”老梅停下脚步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。
大刘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听说那个娜娜的事了吗?”
老梅的呼吸一滞。“什么事?”
“怀孕了呗。”大刘的表情有些暧昧,“厂里都传开了。你说这未婚先孕,现在虽然不算什么大事,但影响总归不好。特别是她跟阿威那关系...”
“人家的事,我们少议论。”老梅打断他,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生硬。
大刘愣了一下,随即讪笑道:“也是也是,我多嘴了。不过,你说阿威那小子会负责吗?”
老梅没有回答,他感觉自己的胃在抽搐。“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“哎,等等。”大刘又叫住他,这次表情严肃了些,“还有个事,可能跟你有关。我听说阿威这几天在私下打听平安夜那晚谁在办公楼加班到很晚。”
老梅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。“他打听这个干什么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大刘耸耸肩,“可能是想找人证明他那晚在干嘛吧。不过平安夜那晚,办公楼除了你,还有别人加班吗?”
“应该...没有吧。”老梅努力回忆,“那天晚上新厂区浇筑混凝土,我大部分时间在工地现场……。”
“那就怪了。”大刘皱眉,“我昨天听到阿威跟保安室的老张聊天,好像在问监控的事情。你说他是不是怀疑什么?”
老梅的喉咙发干,他想喝水,却发现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空了。“他能怀疑什么?那天晚上他应该和娜娜在一起吧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大刘摇摇头,“年轻人的事。不过,你要是知道什么,最好小心点。阿威那小子脾气爆,要是觉得有人碰了他的东西,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。”
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。老梅感觉自己的伪装正在一层层剥落,随时可能暴露最不堪的内里。
“我真得走了,老板等着呢。”他几乎是逃离了大刘的视线。
行政楼的走廊很长,日光灯发出冷白色的光,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,无处遁形。老梅的脚步越来越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老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那扇深棕色的木门此刻看起来像通往审判室的大门。
他想起昨晚和老婆桂芳的对话。她埋怨他又加班,说他心里只有工作没有家。老梅当时烦躁地反驳了几句,两人不欢而散。他们的关系早已从激情归于平淡,甚至可以说是冷漠。老梅不是因为自己多高尚,而是因为他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——稳定的工作,还算体面的社会地位,那个虽然平淡但至少完整的家。
如果事情暴露,这些都会化为乌有。
他在老板办公室门前站了足足一分钟,才终于抬手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老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听不出情绪。
推门进去,老板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办公室很宽敞,墙上挂着五金厂历年获得的奖状和锦旗,红木书柜里整齐地排列着各种文件和专业书籍。这一切都透着一种秩序和权威,让老梅更加不安。
“老板,您找我?”老梅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老板缓缓转过身。他比老梅大十岁,已经接近古来稀年龄,但依然精神矍铄,眼神锐利。此刻,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这让老梅更加忐忑。
“新厂区的进度怎么回事?”老板开门见山,“政府那边今天早上又打电话来催了。按照计划,现在三号楼应该已经完成四层结构,可实际只完成了三层半。你告诉我,这一周的延迟怎么解释?”
原来是为了工作。老梅松了一口气,但随即又感到一阵无力。新厂建设确实问题重重,最近天气不好,进度一拖再拖。他作为新工厂建设办公室副主任,责任重大。
“最近雨水多,影响了混凝土浇筑。而且有一批钢筋检测不合格,退货重订耽误了时间。”老梅解释道,这些都是事实,但此刻说出来却像是借口。
“我不要听这些理由。”老板走到办公桌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“老梅,我一直很信任你。但这次新厂建设关系到我们厂未来五年的发展,不能有任何闪失。压力很大,政府、银行已经明确表示,如果年底前不能完成主体结构,就要重新评估这个项目。”
老梅感到额头冒汗。“老板,我一定想办法赶进度。”
“不是想办法,是必须做到。”老板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下个月底,所有五栋楼的主体结构必须完工。我已经跟施工队谈过了,从下周开始,实行两班倒,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施工。你需要全程监督,特别是夜班,不能有任何松懈。”
二十四小时施工?老梅的心沉了下去。这意味着他几乎要住在工地上了。但此刻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话锋一转:“你最近状态不太好,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?”
老梅心里一紧,赶紧摇头:“没有没有,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注意身体。”老板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别在这个时候出岔子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在老梅心上。他之前听说过风声,如果他能在这个关键时期表现出色,也许真的能更进一步。但反之,如果出了什么问题...
“我会注意的,老板放心。”
离开老板办公室时,老梅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。他沿着走廊往回走,脚步虚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