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去客厅睡。”他抱起枕头。
“随便你！”桂芳重新戴上耳机，音量开得老大。
客厅的沙发窄小，老梅躺下时能感觉到弹簧硌着背。他睁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，想起前一段时间桂芳还会在他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，热着汤。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？
凌晨两点，老梅终于有了睡意。半梦半醒间，他感觉有人走近，身上带着熟悉的沐浴露香味。桂芳轻轻把毯子盖在他身上，动作温柔得让他几乎以为回到了从前。
但下一秒，他听见桂芳小声的自言自语：“李老师说，要关心家人，营造和谐的家庭氛围，这也是成功人士的必修课。”
原来连这点温情，都是课程的一部分。
第二天早上，老梅醒来时桂芳已经在厨房忙碌。他心中一暖，以为昨天的小小关怀打破了坚冰。
“快吃早饭，我七点半要参加线上晨会。”桂芳把煎蛋和吐司推到他面前，自己则一边吃一边看着手机，“今天讲如何利用碎片时间学习，我得做笔记。”
老梅默默吃着，煎蛋有点咸，吐司烤焦了边。桂芳以前做饭很用心，现在一切都成了“效率优先”。
“晚上...”老梅犹豫着开口，“咱们去看电影吧，新上了部喜剧片。”
“今晚有直播答疑课，特别重要。”桂芳头也不抬，“你要是有空，可以一起听，李老师讲财富思维，对你工作也有帮助。”
老梅不再说话。出门前，他回头看了看家，这个曾经温暖的地方，现在像个临时旅馆，两个房客各自忙着提升自己，忘了怎么相爱。
老梅在工地一整天心不在焉。午休时，保安老张凑过来：“梅主任，黑眼圈这么重，昨晚又‘加班’了？”
老梅苦笑摇头。
“跟弟妹闹矛盾了？”老张压低声音，“我家那位前阵子也迷上什么灵修课，天天念叨着要‘找到真我’，饭都不做了。我后来想通了，她就是在家待着无聊，找点精神寄托。”
“我那口子是觉得我们不够成功。”老梅揉着太阳穴。
“成功？”老张嗤笑，“什么叫成功？我爹妈种一辈子地，把我和我姐供出来，他们成不成功？要我说，把日子过踏实了，就是成功。”
老梅若有所思。下班时，他特意绕路去了桂芳最喜欢的糕点店，买了她爱吃的栗子蛋糕。经过花店，又挑了几支向日葵，桂芳说过向日葵像太阳，让人看了就开心。
到家时，桂芳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。
“李老师说，微笑是最好的社交工具，要练习到成为肌肉记忆。”她解释着，笑容标准却空洞。
老梅把花和蛋糕递过去：“路上看到的，想着你会喜欢。”
桂芳接过，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喜悦，但很快又被那种程式化的兴奋取代：“谢谢老公！李老师说，夫妻关系也是重要的人脉资源，需要定期维护！”
老梅的心沉下去。他忽然意识到，那个会因为他带一支路边野花而笑一下午的桂芳，已经被这些“成功学”绑架了。
晚饭后，桂芳又要去听课。老梅握住她的手：“就今晚，陪我聊聊天，好吗？”
“可是...”
“就今晚。”老梅坚持，声音里带着恳求。
桂芳犹豫了一下，终于放下平板。他们坐在阳台上，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。
“其实，”桂芳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我知道你觉得那些课程没用。”
老梅没有否认。
“我做家政后，看到别人家里那么富有，觉得自己特别失败。有的做微商，一个月赚的比我半年都多，还整天旅游购物。”桂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“我觉得自己被落下了，特别害怕。”
老梅握住她的手，发现她在微微发抖。
“李老师的课让我觉得还有希望，只要按他说的做，我就能追上别人，甚至超过他们。”桂芳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，老梅。”
老梅心头一紧，把妻子搂进怀里。他这才明白，那些成功学不过是桂芳对抗焦虑的救命稻草。
“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我们一起这么多年，苦日子甜日子都过来了，有什么好怕的？”
那晚，他们没有听课，没有谈成功学，只是相拥着看夜空里稀疏的星星。老梅以为，他们终于找回了彼此。
然而第二天早上，桂芳又恢复了那种亢奋的状态：“昨晚我想通了，情绪化是成功路上最大的绊脚石！刘老师说，真正成功的人都能完美掌控情绪！”
老梅看着妻子边吃早饭边规划“高效能人士的一天”，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那场短暂的坦诚相待，像是一场幻觉。
随后的日子，桂芳变本加厉。她报了更多课程，买了更多“成功人士必备”的产品，家里堆满了各种励志书籍和“能量水晶”。他们的存款迅速减少，争吵却越来越多。
一个月后的深夜，老梅胃痛醒来，发现身边空无一人。他走到书房，看见桂芳趴在电脑前睡着了，屏幕上还在播放某个成功学讲座，讲师慷慨激昂地说着：“只要你相信自己，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！”
老梅轻轻关掉视频，看着妻子疲惫的睡颜。桂芳瘦了，眼下有深深的阴影，即使睡着，眉头也紧锁着。他想起医生上个月的警告，桂芳的焦虑症状已经需要干预，但她拒绝接受，认为那是“弱者才需要的治疗”。
自从桂芳迷上成功学，他们便活在了两个时区：她在追逐永无止境的“明天”，而他被困在空荡荡的“今天”。
老梅压抑的生理欲望无处释放，那些关于“小巷子姑娘”的念头，总在深夜窜出来。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欲望，而是一种对温度的饥渴。他怀念桂芳从前熬糊的汤，怀念她窝在沙发里、脚丫冰凉贴在他小腿上的触感。
昨夜，他尝试沟通：“我们……”话刚开头，桂芳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“人际杠杆秘籍”，头也不抬：“你说，我听着。”老梅剩下的话便卡在喉咙里，化成了沉默。
此刻，他走进厨房，看见水池里她匆忙喝完咖啡未洗的杯子。他打开冰箱，取出排骨、玉米和胡萝卜。水龙头哗哗作响，他仔细清洗食材，刀刃与砧板发出沉稳的笃笃声，在寂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踏实。
两小时后，砂锅咕嘟咕嘟地冒出温暖的咸香。老梅盛出一碗汤，乳白的汤面上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。他端着汤，走到书房门口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敲门，而是轻轻推开。
光亮涌出来。桂芳仍在屏幕前，但肩膀似乎松弛了一些。老梅将汤碗放在桌角，蒸汽袅袅上升，模糊了她面前那张写满“财富自由路线图”的便利贴。
“喝点东西。”他说。
桂芳终于转过头，目光从刺眼的屏幕移到那碗温润的汤上。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，又看了看丈夫被蒸汽熏得柔和的脸。
房间里，成功学导师激昂的声音还在从耳机里微弱渗出，但某种更真实、更温热的东西，已经悄然漫过了他们之间干涸已久的河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