丽萍正在剥蒜,手指冻得通红:“这世上谁容易呢?工地上那些兄弟,冬天睡板房,夏天晒脱皮,不都是为了家里人能过好点。”
她剥好一碗蒜,又去洗姜。老梅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突然说:“慢慢干,别累着”。
丽萍转过头,眼里有惊讶也有感激:“谢谢梅主任了。”
“叫我老梅就行。”他说,“工地上都这么叫。”
“老梅。”丽萍试着叫了一声,然后笑了,“那你也别叫我老板娘了,就叫丽萍。”
“好,丽萍。”
名字是一个奇妙的符号。当称呼从职务变成名字,某种距离就悄然缩短了。
冬至那天,工地按惯例要加餐。丽萍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,买了半扇猪,要做红烧肉、排骨汤,还要包饺子。
“冬至大如年,工友们回不了家,得吃点好的。”丽萍说。
老梅下班后也来帮忙剁饺子馅。食堂里热气腾腾,春燕和面,丽萍调馅,几个下了班的工人自发来帮忙包饺子。大家说着各自老家的冬至习俗,气氛热闹得像过年。
“重庆冬至吃羊肉,”丽萍说,“热乎乎的一锅,放好多花椒。”
“我家那边……”老梅顿了顿,“桂芳会做汤圆,芝麻馅的。”
他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。偶尔通一次电话,桂芳似乎也很适应这种状态,有一次甚至在电话里说:“你住工地也好,省得跑来跑去。”
饺子下锅时,老梅走到食堂外面透气。天完全黑了,工地上的探照灯把夜空切成碎片。他点了支烟,想起去年的冬至。
“想家了?”丽萍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,站在他旁边。
老梅摇摇头:“就是觉得,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“是啊。”丽萍也望向远处,“有时候半夜醒来,想想这日子,也不知道怎么就过成这样了。”
“后悔吗?”
丽萍想了想:“不后悔。后悔没用。人就像这工地上的沙子,风吹到哪儿就在哪儿扎根,能活下来,还能长点东西,就不错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侧着脸,灯光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。老梅突然很想问问她,这些年一个人,是怎么熬过那些长夜的。但他没问出口,有些问题一旦问了,就会打开不该打开的门。
酒很烈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几杯下肚,话匣子打开了。老梅和丽萍的关系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——他们会在人群中交换一个眼神,会在递东西时手指短暂相触,感觉是奇妙的。
不知道什么情况,丽萍突然抽泣起来,可能是感觉到孤单。
老梅第一次看见她哭。这个总是挺直腰板的女人,此刻缩成一团,脆弱得像片落叶。
他想拍拍她的肩,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。最后他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:“都过去了。”
丽萍擦干眼泪,“我老公在的时候,我们也不怎么说话。但他在那里,家就在那里。现在他不在了,我才知道他在的时候,我有多踏实。”
两人沉默地坐着,食堂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窗外,工地的探照灯照亮了夜空,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飞舞。
“老梅,”丽萍突然说,“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?”
老梅想了想:“年轻的时候觉得是爱情,后来觉得是陪伴,再后来……可能就是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了一个人在身边。”丽萍点点头,“习惯了就好,就怕习惯被打破。”
那天晚上老梅失眠了。他想起和桂芳的这些年,从热烈到平淡,从无话不谈到无话可说。他们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,根在地下缠绕,枝叶却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。
他想起丽萍的手,因为常年泡水而发白起皱的手;想起她低头切菜时,后颈那一小块皮肤;想起她说“习惯了一个人在身边”时,眼里一闪而过的孤独。
有一天晚上下大雨,老梅从工地回来时浑身湿透。食堂已经关门了,但他看见后面的板房还亮着灯。
他犹豫了一下,敲了敲门。
“门没锁。”丽萍在里面说。
老梅推门进去,看见丽萍正在缝补一件工作服,床头的小台灯把她笼在温暖的光晕里。房间很小,但收拾得很干净,墙上贴着她儿子的奖状。
“还没睡?”
“下雨天,膝盖疼,睡不着。”丽萍放下针线,“你吃饭了吗?锅里有热着的。”
“吃过了。”老梅站在门口,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,在地上积了一小摊。
“快擦擦,别感冒了。”丽萍递过来一条干毛巾。
老梅擦着头发,目光扫过房间。一张单人床,一个衣柜,一张小桌子,墙上挂着日历,上面圈着儿子放假回家的日期。简朴得让人心疼。
“你的腿……”老梅问。
“老毛病了,在工地干活时落下的。”丽萍揉了揉膝盖,“一到下雨天就疼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话一出口,老梅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丽萍也愣住了。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雨敲打板房的声音,噼里啪啦,像心跳。
几秒钟后,丽萍轻轻卷起裤腿。她的左膝肿着,皮肤发亮,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。
老梅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:“得去医院看看,可能是关节炎。”
“工地的老毛病了,去医院也是开点止痛药。”丽萍想把裤腿放下来,但老梅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脚踝。
他的手很暖,而她的皮肤微凉。这个接触让两个人都僵住了。
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。老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闻到丽萍身上淡淡的肥皂味,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。他想放开手,但手指有自己的意志,固执地停留在那里。
“老梅……”丽萍轻声叫他的名字。
老梅抬起头,看见她眼里有泪光,有犹豫,还有某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一种柔软的、需要被呵护的脆弱。
他突然意识到,这些年他不仅是失去了妻子的陪伴,也失去了被需要的感觉。在丽萍这里,他重新找到了那种感觉——她需要他帮忙抬面粉,需要他一起准备夜宵,需要他陪着过年,需要他关心她的膝盖。
而他,也需要这种被需要。
“明天我带你去医院。”老梅说,声音有点哑。
丽萍点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,无声地落在手背上。
老梅的心跳得厉害。他想说些什么,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最后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老梅,”她低声说,“我们这样……对吗?”
这是一个他们一直回避的问题。一个有家庭的男人,一个丧偶的女人,在工地这个临时世界里产生的情感,是对是错?是真情还是寂寞的产物?能持续多久?有没有未来?
老梅轻轻把丽萍拥入怀中。她比他矮一个头,头发有淡淡的油烟味,肩膀瘦小而坚实。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情欲,只有两个孤独灵魂的相互慰藉。
她把脸埋进他胸前,鼻腔里瞬间充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。
“喔…喔…”
叹息从她唇边逸出,不是娇嗔,更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的、卸下所有防备的疲惫。她的手指抓住老梅后背的衣裳,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。
老梅的手臂环住她,越来越紧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呼吸沉重而灼热。丽萍的发丝在他颈间慢慢摩擦。
窗外雨势渐大,敲打着瓦片,像千万根手指在弹奏没有曲谱的乐章。屋檐水汇成细细的瀑布,在石阶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。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,只剩下彼此的心跳,隔着胸膛,一下,一下,敲打着同一个节奏。
他们谁也没有移动,就这样……都在这个漫长的拥抱里溶解、交融。
老梅的手指终于动了动,抚上她的后颈,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总是凉的,即使在盛夏。他的拇指摩挲着那块皮肤,动作笨拙而温柔。丽萍闭上眼睛,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从睫毛间渗出来,她没有擦,任它消失在彼此的衣襟里。老梅知道这是一种久违的渴望,他不顾一切的压在丽萍柔软的身体上。
这是两棵在各自土壤里生长了太久的树,根须在暗处早已缠绕,直到某个雨夜,才终于敢让枝叶在风中相触。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粗糙树皮,那些虫蛀的疤痕,那些被风雨打歪的枝干,在此刻都成为彼此辨认的印记。老梅终于从丽萍身上退出来,他斜躺在床上。
雨声渐渐小了,变成淅淅沥沥的耳语。
丽萍从老梅怀里微微抬头,看见镜中交叠的身影——她的发髻有些松了,一缕黑发垂在颊边;两个被生活打磨得粗糙的人,在这一刻,却有着不可思议的柔和轮廓。
老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镜子,忽然笑了。那是丽萍四个月来第一次看见他笑,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