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天,就是全新的开始了。
大刘推开家门时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沉重的脚步声下亮起,又在他关门后陷入黑暗。屋里只留了一盏玄关的小夜灯,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鞋柜和挂衣架的轮廓。他习惯性地想去摸大灯的开关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——阿芳可能已经睡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脱下沾着灰尘的皮鞋,却差点没站稳,身子晃了晃,扶住了墙。酒劲儿这时候才真正漫上来,脑袋里像塞了团湿棉花,沉甸甸、晕乎乎的。
大刘甩甩头,想把那些嘈杂的劝酒声、算账声甩出去。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,往里屋走。
客厅的沙发上,一团模糊的影子动了动。
大刘一愣,眯起眼。不是影子,是阿芳。她蜷在沙发一角,身上搭着条薄毯,电视机黑着屏,她也没看手机,就那么干坐着,像是在发呆,又像是在专门等他。
上午出门前那场不愉快的争执,瞬间又撞回大刘的脑子里。阿芳绷紧的嘴角,她说的那句“大刘,咱们家底薄,经不起折腾”,还有自己摔门而出时,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。酒意混着愧疚,还有一丝被看轻的恼火,在他胃里搅成一团。
他站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酒气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,他自己都闻得到。
阿芳转过头来了。昏暗的光线下,看不清她具体的神情,但大刘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他身上,沉沉的,没有下午时的火气,只剩下一片深潭似的疲惫和担忧。
“回来了?”阿芳的声音有些哑,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。
“嗯。”大刘应了一声,喉结动了动。他想说“你怎么还没睡”,又觉得这话太生硬;想说“晚上和阿强他们吃饭去了”,又像是心虚的解释。最后,他什么也没多说,只是拖着有些发软的腿,走到沙发边,挨着她坐下了。
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,他这一坐,垫子深深陷下去,阿芳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。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但那距离仿佛有实质,硬邦邦地杵在那儿。
沉默在昏暗中蔓延。只有墙上老挂钟的秒针,不知疲倦地走着,咔,咔,咔,每一声都敲在人的神经上。
阿强今晚拍着他肩膀说的那些话,此刻又嗡嗡响起:“刘哥,这真是天上掉馅饼!我那公司地段好,证件齐,客户稳定,要不是您这个表姐夫要,我舍得转?我就是念着咱们是亲戚,肥水不流外人田!你接手,稍微用点心,一年不说多,这个数稳稳的!”
阿强张开手掌,翻了一下。五十万。对大刘来说,这确实是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数字。
可是阿芳上午的话也针一样扎着他:“阿强为什么急着转?真那么赚钱,他舍得放手?他那人精得跟猴似的……大刘,咱们不懂那一行,水里深浅都不知道,不能看着别人吃豆腐牙齿快。你先去帮他管一段,就当打工,摸清楚了,再想投钱的事,不行吗?”
不行吗?大刘当时就觉得一股邪火往上冒。怎么就不行?阿强是阿芳远房表弟,还能坑他?阿芳就是妇人之见,胆小!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!两人声音越吵越高,最后不欢而散。
现在,酒意醺然,坐在沉默的阿芳旁边,那股火气却像被潮湿的夜气打湿了,只剩下灰烬般的乏力和……一丝不确定。阿芳的担忧,真的完全没道理吗?
他侧过头,偷偷看她。阿芳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头,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,也格外憔悴。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色旧睡衣,领口微微敞着,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。大刘忽然想起,这睡衣还是几年前他们手头稍微宽裕点时,他在夜市给她买的。阿芳当时嫌贵,说颜色太嫩了,可眼里的欢喜藏不住。
这些年,阿芳跟着他,没享过什么福。住着老旧的小区,精打细算每一分钱,她很少抱怨,只是偶尔,在深夜,大刘会听到她极轻极轻的叹气声,像羽毛一样落在他心上,却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想让她过得好点。这个念头,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。所以当阿强抛出这个“机会”时,他几乎立刻就被攥住了。他太需要一条能快速改变现状的路了,哪怕看起来有点险。
也许是酒精削弱了理智的防线,也许是这寂静的深夜让人变得脆弱,也许是阿芳那沉默的侧影太过让人心疼。大刘心里那堵赌气的墙,轰然塌了一角。
他动了动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阿芳那边倾斜过去。动作有些笨拙,甚至粗鲁。他伸出那条因为常年握方向盘而显得格外结实的手臂,从阿芳身后绕过去,不由分说地、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。
阿芳的身体猛地一僵。像一只受惊的猫,背部瞬间绷直了。她没有动,也没有推开他,只是那种全身心的抗拒和尚未消散的怨气,透过单薄的睡衣传递过来。
大刘不管。他把沉甸甸、带着汗味和酒气的脑袋,埋进了阿芳的颈窝。那里有她常用的、廉价但清香的洗发水味道,和他身上的浑浊气息格格不入,却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慢慢稳了下来。
“阿芳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……别气了。”
热气混着酒意,喷在阿芳敏感的耳后和脖颈。她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依旧没出声,但抱紧膝盖的手指,微微松开了些。
大刘的手臂收得更紧,几乎要把她嵌进自己怀里。他的手掌很大,掌心粗粝,熨帖在阿芳腰侧柔软的布料上,热度穿透过来。这不是一个温柔的拥抱,充满了酒后的不管不顾和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固执,仿佛只要抱得够紧,上午的争吵、彼此的分歧、对未来的恐惧,就都能被挤走。
“我知道,”大刘继续说,舌头还有点打结,但话却一股脑地往外倒,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,怕我……头脑发热,怕我把家底赔进去……我懂,我都懂。”
这些话,上午吵得面红耳赤时,他一句也说不出口。此刻,在酒精和夜色掩护下,却变得容易了许多。承认自己的冲动,承认她的顾虑有道理,似乎也没那么难堪。
阿芳依然沉默着,可大刘感觉到,怀里那具紧绷的身体,正在一寸一寸地软化。像一块被体温慢慢焐热的冰。
“我就是……”大刘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迷茫,“看着阿强……开好车,抽好烟,说起生意眉飞色舞……我心里急。”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去,声音闷闷的,“儿子眼看要上幼儿园了,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……这破房子,夏天热冬天冷……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我没让你过过一天松快日子……”
他的话断断续续,没什么条理,却句句砸在阿芳心上。她一直强撑着的、用沉默和冷淡包裹的外壳,终于出现了裂痕。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梁和眼眶。
“我也知道……阿强那人,滑头,毕竟他是你表弟。”大刘喃喃道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但是你说的对,真那么好,他为什么转?可是……阿芳,我就是怕啊,怕这次缩了头,以后再也没这样的机会了。我就是个保安的,还能干什么?难道干一辈子保安,让你和儿子跟我窝囊一辈子?”
最后那句话,他说得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,敲碎了阿芳心里最后那点坚冰。
她一直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劲,知道他看着别人风光时眼底的黯淡,知道他深夜睡不着时的辗转反侧。她劝他谨慎,是怕他跌跤,怕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承受不起任何大的损失。可她的劝阻,是不是也在无意中,磨灭了他那点想要奋力一搏的勇气?
阿芳终于长长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那气息拂过大刘汗湿的鬓角。她一直挺直的背脊,慢慢向后靠去,终于完全倚靠进那个带着酒气、却无比熟悉的怀抱里。
这个动作,像是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,也像是一种无声的投降与和解。
大刘感觉到了。他心头那块最大的石头,仿佛随着阿芳这个依靠的动作,“咚”一声落了地。一种混合着心疼、愧疚和巨大安慰的情绪涌上来,让他眼眶发热。他更紧地抱住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用带着胡茬的下巴,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。
时间静静地流淌。挂钟的咔咔声不再刺耳,成了这静谧夜晚的背景音。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,很快又归于沉寂。窗外是沉沉的、墨蓝的夜空,偶尔有晚归车辆的灯光划过,瞬息即逝。
矛盾并没有消失。关于是否投资、如何投资、风险几何,这些现实的问题依然像山一样横在他们面前。阿强的公司到底怎么回事?废品收购的利润究竟有多大?他们那点可怜的积蓄,投进去会不会血本无归?明天太阳升起,他们依然要面对这些冰冷而尖锐的问题。
但此刻,在这个昏暗的客厅里,在这个并不舒适却紧紧相拥的旧沙发上,那些问题暂时被推远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肌肤相贴传递的体温,是交织在一起的呼吸,是经过争吵和冷战之后,依然残存于血脉之中的、无法割舍的依恋和信任。是他们共同走过十几年风雨,养大一个孩子,撑起一个家所积累下来的、厚重的“共同体”的感觉。
这感觉,比任何雄心壮志或谨慎算计都更基本,也更牢固。它不能直接解决投资难题,却能在他们面对任何难题时,提供最底层的支撑——无论决定如何,无论前路是晴是雨,他们是绑在一起的。
又过了许久,久到大刘的酒意都散了几分,脑袋开始清醒地发胀。他轻轻晃了晃阿芳。
“阿芳?”
“嗯?”阿芳应了一声,声音里是浓浓的倦意,却没了之前的冷硬。
“不早了,睡吧。”大刘说。
阿芳在他怀里动了动,似乎想站起来,却又懒得动。半晌,她才闷闷地说:“一身酒臭,熏死人了。先去洗洗。”
这话听着像嫌弃,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久违的、家常的亲昵。
大刘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。他知道,风暴暂时过去了。
“好,好,我去洗。”他松开手臂,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,身体又是一晃。
阿芳几乎同时起身,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。“看着点!”她嗔道,松开手,转身就往卧室走,背影看起来有点仓促。
大刘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那点不确定和迷茫,似乎也被这细微的关怀驱散了些。他挠了挠头,趿拉着拖鞋,慢吞吞地走向卫生间。
水声哗哗响起。客厅里恢复了寂静,只留下沙发上两个人刚刚依偎过的浅浅凹陷,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、淡淡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情。
卧室里,阿芳躺在床上,听着隐约的水声,睁眼看着天花板。明天,还是要好好谈一谈。但怎么谈,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。不吵,不急,把各自的担心和想法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地摆出来。像整理乱麻,总得先找到线头。
也许,可以先答应大刘,去阿强那里仔细看看账目,跟着跑几天业务?真金白银投进去之前,总得把眼睛擦得亮亮的。
她翻了个身,面向卧室门的方向。卫生间的水声停了。脚步声走近,门被推开,带着湿气和水汽的大刘摸黑走了进来,小心地躺到她身边。
床垫微微下陷。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,但空气不再紧绷。
“睡吧。”大刘在黑暗里说。
“嗯。”阿芳应道。
夜色深浓,将小小的家温柔包裹。明天自有明天的难题,但今夜,他们可以在彼此无声的陪伴中,暂且安眠。而那关于未来、关于改变、关于风险的漫长对话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