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梅去到仓库,给阿娟已经说的明明白白了。德阳为了那笔工程款,居然以她和自己有不正当关系作为理由。生意场上的事,再怎么争,也不该把女人家的名声搭进去。
他掐灭烟头,拿出手机拨通了大刘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,那头传来大刘有些含糊的声音,背景里还有电视的声响:“喂,梅哥?——”
“大刘,说话方便吗?”老梅压低声音,“阿娟的事。”
电视声立刻消失了,大刘的声音清晰起来:“你说。”
“我刚从阿娟那儿回来……。”老梅把和阿娟沟通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,“……为了100万,连自己老婆的名声都不要了。阿娟气不过,说要回去摊牌,可能要提离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大刘回复:“知道了……”
“现在的问题是,”老梅继续说,“阿娟回去一闹,德阳肯定会怀疑是我在背后挑唆。他第一个就会打电话问你,我是不是去找过阿娟。”
“那我怎么说?”
“你就如实说,是你找的阿娟。但千万别提我去过。”老梅语气严肃,“一定记住,明白吗?”
大刘在电话那头苦笑:“我懂。德阳那疑心病……要是知道你去见过阿娟,指不定又闹出什么事来。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老梅顿了顿,“大刘,为了咱俩共同利益,你得配合默契。”
“放心吧,”大刘郑重地说,“我知道怎么说。”
挂断电话后,老梅思前想后,等待阿娟回去和德阳摊牌的情况。
阿娟在老梅走后,在仓库里又坐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她没开灯,就坐在逐渐暗下去的仓库里,眼泪已经流干了,现在心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沉重的平静。
阿娟在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,仔细地补了妆,掩盖住哭过的痕迹。
回家的路上,她在公交车上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这个城市,她来了二十多年,从一无所有的打工妹,到现在过得也算是白领。
德阳在家,这是阿娟意料之中的。这段时间公司没什么大工程,德阳应酬少了,晚上多半在家。
她用钥匙打开门,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。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,德阳正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“回来了?”德阳头也没抬,语气平淡,“晚饭在厨房,自己热一下。”
若是往常,阿娟会应一声,然后去厨房热饭,或者问他吃过没有。但今天她没有。她站在玄关处,脱掉高跟鞋,换上拖鞋,然后径直走到客厅,站在德阳面前。
德阳这才抬起头看她,眉头微皱:“怎么了?”
“德阳,”阿娟开口,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平静,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德阳放下茶杯,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,一副准备听她说话的样子。但阿娟能看到他眼神里的不耐烦——那种“你又有什么事”的不耐烦。
就是这种眼神,这种态度,让阿娟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。
“谈谈你怎么在五金厂那些人面前,说我和老梅有见不得人的关系。”阿娟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不高,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安静的客厅里。
德阳的表情凝固了一瞬,随即恢复自然:“你听谁胡说的?”
“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阿娟往前走了一步,“为了那100万感谢费,你就能往自己老婆身上泼脏水?德阳,我是你老婆,和你同床共枕的老婆!在你眼里,我就这么不值钱?这么下贱?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,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。
德阳坐直了身体,脸色沉了下来:“谁跟你说的这些?老梅?他找你去了?”
“谁说的不重要!”阿娟提高了声音,“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说过!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说,你没在五金厂那些人面前说过我和老梅的关系?你敢不敢!”
德阳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阿娟,眼神复杂——有恼怒,有心虚,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,像是在评估眼前的形势,计算着该怎么应对。
这种眼神彻底激怒了阿娟。
“你说啊!”她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,狠狠摔在地上。塑料外壳碎裂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。“你说啊!敢做不敢当是不是!”
德阳的脸色更难看了:“你发什么疯!有话不能好好说?”
“好好说?我怎么好好说!”阿娟的眼泪终于又涌了出来,不是装的,是真实的悲痛和愤怒,“我跟你好好说了这么多年!我好好跟你过日子,好好工作,好好伺候你爹妈!结果呢?在你眼里,我就是个为了100万就能出卖身体的女人!”
她越说越激动,整个人都在发抖:“德阳,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——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!离婚!我要跟你离婚!”
“离婚”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客厅里炸开。
德阳猛地站起来,瞪着她: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离婚!”阿娟仰着头,毫不退缩地看着他,“我说,我要跟你离婚!这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!”
德阳死死地盯着她,胸膛剧烈起伏。有那么几秒钟,阿娟以为他要发火,要摔东西,要像以前几次吵架那样暴跳如雷。但出乎意料地,德阳慢慢坐回了沙发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: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就为这点事?”
“这点事?”阿娟几乎要笑出来,“在你眼里,毁掉自己老婆的名声,就是‘这点事’?德阳,你是不是觉得,我跟你结了婚,就一辈子是你的人,你怎么糟践我都行?”
德阳没有回答。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时,阿娟看到他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愤怒被强行压抑的颤抖。
“行,”德阳终于说,“你想离,那就离。”
阿娟愣住了。她没想到德阳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在她的预想里,德阳会反对,会暴怒,会指责她无理取闹。但他没有,他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。
这种平静,比暴怒更让阿娟心寒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德阳早就不在乎这段婚姻了?还是说明,在他心里,她阿娟真的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?
“好,”阿娟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那我们就谈谈怎么离。财产怎么分,公司怎么分——”
“不着急,”德阳打断她,“离婚不是小事,得走程序。你先冷静冷静,过两天我们再谈。”
“我很冷静。”阿娟说,“我现在就要谈。”
德阳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种阿娟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算计,又像是试探。“我累了,”他说,“今天不谈了。你要离,我同意,但具体怎么离,我们从长计议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不再看阿娟一眼,径自上了卧室。
阿娟一个人站在客厅里,看着德阳消失的身影。电视还在播放财经新闻,主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她慢慢蹲下身,捡起地上遥控器的碎片,一片一片,捡得很慢。
眼泪又掉下来,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。但这一次,不是因为伤心,而是因为一种彻底的了悟——她和德阳之间,真的完了。
摊牌那晚之后,阿娟和德阳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状态。
阿娟没有搬出去。她为什么要搬?这房子有她的一半,这个家是她一点一滴经营起来的。她照常做饭、打扫,但不再做德阳那份。晚上她抱了被子去客房睡,门锁从里面反锁。
德阳最初两天还有些不习惯——早餐没了,衬衫没人熨,家里安静得让人心慌。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,开始叫外卖,把衣服送去洗衣店,晚上回家后直接进主卧,反锁房门。
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,却像住在两个平行的世界。唯一的交集是偶尔在客厅或厨房碰到,彼此视而不见,擦肩而过。
但表面的平静之下,暗流汹涌。
德阳在阿娟提离婚后的第三天,就约了律师见面。律师姓陈,是他多年的法律顾问,公司的大小合同都经过他的手。
“陈律师,”德阳在律所的会客室里,开门见山,“我要离婚,怎么操作对我最有利?”
陈律师推了推眼镜,翻开笔记本:“德阳总,您和夫人是协议离婚还是诉讼离婚?”
“她提的离婚,我同意了。但财产分割上,我不能吃亏。”德阳说,“公司是我一手创办的,她这些年在另外工厂上班,我公司没挂职,没领工资。这怎么算?”
陈律师沉吟片刻:“婚姻存续期间创办的公司,原则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不过,如果能证明对方对公司没有实质性贡献,或者在婚姻中有重大过错,可以争取更多份额。”
“过错?”德阳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如果她有外遇呢?”
“有确凿证据吗?”陈律师问。
德阳沉默了。他哪有证据?那些关于老梅和阿娟的闲话,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,真要拿到法庭上,不仅站不住脚,还可能被反诉诽谤。
“没有就算了,”陈律师看出了他的为难,“还有一种情况,如果对方在婚姻期间挥霍共同财产,或者转移资产,也可以作为理由。”
德阳摇摇头。阿娟不是那种人。她节俭得有时让他都觉得过分,一件大衣穿五年,首饰就那么几件,还都是他送的。
“那比较麻烦了,”陈律师实话实说,“按照法律规定,夫妻共同财产原则上平分。您的公司估值大概在两千万左右,房产、车辆、存款加起来大概一千万。如果平分,您要分出至少一千五百万。”
德阳的心一抽。一千五百万!那不是要了他半条命?
“没有别的办法?”他问。
“除非对方自愿放弃部分权益,”陈律师说,“或者,你们能协议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。”
德阳离开律所时,心情沉重。一千五百万,这数字像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。他开始后悔那天答应得太干脆,应该拖一拖,耗一耗,等阿娟耗不起了,也许能少分点。
但另一方面,他又忍不住想:阿娟这么决绝,是不是真的心里有鬼?如果她和老梅真的没什么,为什么反应这么大?按理说,被冤枉的女人,不应该急着证明自己的清白吗?可她倒好,直接提离婚,像是巴不得赶紧离开他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野草一样在德阳心里疯长。他越看阿娟的平静,越觉得可疑。尤其是阿娟不再哭闹,不再质问他,只是安静地过自己的日子——这太不正常了。一个被冤枉的女人,怎么会这么平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