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金厂引进的那条德国自动化生产线已经全速运转了整整三个月。流水线上的机械臂精准地抓取、旋转、焊接,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嗡鸣,像是工厂的新心跳。
按照合同条款,德国生产厂家在设备运行满三个月后,要派售后工程师做首次客户满意度调查和使用情况回访。消息一周前传到厂里时,老梅就兴奋得像个孩子,天天念叨着要向“德国专家”请教几个困扰他许久的技术难题。
可谁也没想到,来的会是这么一个人。
周一清晨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五金厂略显斑驳的大门前。车门打开,先落地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工装靴,接着是修长笔直的腿,再往上——全厂上下凡是瞥见的人都愣住了。
那是一位德国女工程师,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,身材高挑,目测有一米七五以上。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工装,衬得肩线平直,腰身收紧,金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轮廓分明的脸。皮肤是日耳曼人特有的冷白色,像上好的骨瓷,蓝眼睛像阿尔卑斯山下的湖泊,清澈而深邃。
她提着一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黑色工具箱,步履稳健地朝办公楼走来,每一步都带着职业性的笃定。
老板正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,原本只是在例行查看早班情况,目光扫到那个身影时,手里的紫砂壶微微一晃,几滴热茶溅到手背上。
“哎哟!”他低呼一声,眼睛却还盯着楼下。
秘书小张闻声进来:“老板,德国厂家的工程师到了,在楼下。”
“看到了看到了,”老板放下茶壶,罕见地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下衬衫领子,又捋了捋头上日渐稀疏的头发,“快,快请到会议室!不,直接请到我办公室来!泡茶,泡我抽屉里那个金骏眉!”
小张应声出去,老王又在原地转了两圈,从抽屉里摸出瓶古龙水,往身上喷了两下,才稳了稳心神,摆出惯常的老板姿态。
少东家明辉这时正好推门进来:“爸,德国工程师到了吧?梅叔让我一起来参加——”他的话戛然而止,目光顺着父亲先前的视线望向楼下,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
那个金发身影正拾级而上,工装裤随着步伐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,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洒在她身上,整个人像是镀了层金边。
明辉喉结动了动。他在英国留学三年,见过的漂亮女孩不少,但眼前这位不一样。她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——专业、自信、严谨,那种日耳曼式的精确感几乎能透过空气传递过来。这不是大学校园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学生,也不是酒吧里妆容精致的都市女郎,这是真正的专业人士。
“发什么呆?”老板拍了儿子肩膀一下,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急切,“走,接人去!”
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,在楼梯口迎上了来人。
“你们好,我是安娜·施密特,来自德国机械设备公司。”安娜的中文清晰标准,每个字的发音都像是仔细校准过,虽略带德语的舌尖音,却异常悦耳。她伸出手,动作干脆有力。
老板几乎是抢上前握住那只手。手比他想象的小,却很有力,指尖有薄茧,是常做技术工作的手。
“安娜小姐,欢迎欢迎!一路辛苦了!”老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,握着的手迟迟没松开,秘书小张走上前介绍,“这是我们工厂老板,老板儿子明辉,刚从英国留学回来,在厂里负责技术。”
安娜微笑点头,自然地抽回手,转向明辉:“听说您在英国留学过?”
两人用英语交流了几句专业话题,老板在一旁完全听不懂,干笑着插话:“两位都是高材生啊!安娜小姐中文说得这么好,在中国待了很久吗?”
“这是我第三次来中国,”安娜切换回中文,语气礼貌而保持距离,“前两次是培训和技术支持。我很喜欢中国,所以学了中文。”
“难怪说得这么地道!”老板连连称赞,“来来,办公室里坐!”
老梅这时才气喘吁吁地从车间跑过来。见到安娜,他脚步一顿,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。
老梅连忙在工装上擦了擦手,才小心地伸出手:“安娜小姐,久仰久仰!你们这套设备真不错,精度高,故障率低,就是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...”
“很高兴认识您,梅先生。”安娜与他握手,“我就是来解决问题的。如果方便的话,我想直接去车间查看设备实际运行情况。”
“当然当然!”老板抢着回答,“这边请!我亲自带您去!”
一行人穿过办公楼,朝主车间走去。工人们正在早班岗位上忙碌,见到这一行人,尤其是中间的安娜,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动作。几个年轻工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看,被老师傅用扳手轻轻敲了下脑袋才回过神来。
车间里机器轰鸣,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润滑油的味道。安娜却像是回到了主场,眼神立刻变得专注锐利。她并不只是站在一旁询问,而是直接走向正在运行的生产线。
“可以暂停一下吗?”她问操作工。
操作工看向老板,老板连忙挥手:“停停停!安娜小姐要检查,都配合!”
生产线缓缓停下,安娜打开随身工具箱,取出一套精密检测仪器。她俯身靠近一台数控机床,仔细倾听电机运转声音,又查看润滑系统,动作熟练而专业。
老板站在她身后,目光几乎粘在她身上。安娜俯身时,工装裤绷紧,勾勒出完美曲线;她抬手调整仪器时,手臂线条流畅有力;她专注地盯着仪表盘时,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“老板”安娜突然回头,老王猝不及防,差点撞上她的目光,“我注意到三号机台的温度传感器数值异常,比标准值高了3.2度。虽然还在允许范围内,但长期运行会影响轴承寿命。”
老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:“啊?哦哦,对对!明辉,快去叫技术员来!”
“爸,我已经让小李去叫了。”明辉一直在安娜身侧,闻言有些不满地瞥了父亲一眼,转向安娜时立刻换上专业表情,“安娜小姐观察真仔细。我们确实注意到那台机器最近产品合格率从99.7%降到了99.3%,但还没找到确切原因。”
安娜点点头,金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:“0.4%的下降听起来不多,但在精密制造中就是大问题。可能不只是校准问题,我需要查看近三个月的运行日志和维修记录。”
“没问题!”老板拍胸脯保证,“明辉,你陪安娜小姐去技术部,把所有资料都准备好。安娜小姐,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说,我们一定全力配合!”
安娜有些意外地看了老板一眼:“老板太客气了。为客户提供完善的售后服务是我们的责任。”
“那是那是,”老板眼睛发亮,“不过说真的,你们这套设备运行效果比我们预期的还好!效率提高了30%,废品率降了一半!我们已经开始考虑扩大生产规模了,到时候可能还需要引进两套同样的生产线,说不定还要升级到最新型号!”
这倒不是纯粹为了讨好而说的空话。设备运行三个月来,效益确实明显。但老板此时说出来,语气里的兴奋有一半是因为说话的对象。
安娜果然眼睛一亮:“真的吗?这真是个好消息。如果您有扩大生产的计划,我可以向总部报告,也许能争取到更优惠的价格和更全面的技术支持。我们公司正在开拓亚洲市场,对于长期合作的优质客户会有特别政策。”
明辉插话道:“安娜小姐,关于温度传感器的故障,我有个想法。我们之前检查过硬件没问题,我在想会不会是控制程序需要优化?...”
“很有可能的,”安娜转向他,神情认真,“能给我看看你们目前的控制参数设置吗?我们一起去技术部?”
“好的!”明辉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,故意看了父亲一眼。
老板脸色微僵,随即笑道:“好好,你们年轻人多交流,有共同话题!对了安娜小姐,晚上我们在市里安排了接风宴,请您一定要赏光。您远道而来,我们得尽地主之谊!”
安娜礼貌地回应:“老板太客气了,不过我想先把设备检查完成,晚餐简单点就可以...”
“那怎么行!”老板大手一挥,“就这么定了!咱们中国人讲究‘有朋自远方来’,必须好好招待!”
老梅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俩的表现,暗暗摇头。他走到老板身边,压低声音:“老板,注意点影响,车间工人都看着呢。”
老板这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太过明显,干咳两声,稍微收敛了一些,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安娜方向瞟。
整个下午,安娜在车间和技术部之间忙碌。她工作起来极其专注,每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,提出的问题专业而犀利,让老梅这样的老技术员都暗暗佩服。
老王父子俩则像是两朵围着向日葵转的向日葵,找各种机会待在安娜身边。老板时不时“恰好”路过技术部,送点水果茶水,讲解工厂发展史时手舞足蹈;明辉则更注重展示自己的留学经历,与安娜探讨技术问题,偶尔穿插几句在德国的生活见闻,试图拉近距离。
到了下午四点,安娜基本完成了初步检查,整理出了一份问题清单。
“主要问题有三个,”她在会议室的白板上写下要点,“第一,三号机台温度控制异常;第二,五号机械臂重复定位精度有0.01毫米偏差;第三,冷却系统水压不稳定。都不是大问题,但需要调整。”
老梅连连点头:“安娜小姐一眼就看出症结所在!这几个问题我们也有所察觉,但一直没找到最优解决方案...”
“我明天会给出具体的调整方案,”安娜说,“今天还需要收集一些运行数据。”
“没问题!”老板立刻接话,“安娜小姐真是专业!晚上咱们边吃边聊,您也可以给我们讲讲德国最新的技术趋势嘛!”
安娜看看表,有些无奈但礼貌地微笑:“那好吧,谢谢老板的安排。”
傍晚六点,接风宴设在市里最好的酒店。老板特意让秘书订了最大的包间,准备了茅台和德国黑啤,还嘱咐厨房做几道不辣但地道的本地菜——他听说德国人不太能吃辣。
安娜换下工装出现时,包间里顿时安静了几秒。她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蓝色连衣裙,剪裁得体,既不过分正式也不随意。金发松散地披在肩上,化了淡妆,唇色是自然的粉红。与白天专业干练的形象不同,此刻的她多了几分女性的柔美,但眼神依然清澈锐利。
老板眼睛又直了,亲自为安娜拉开主宾位的椅子:“安娜小姐,请坐请坐!今天您辛苦了!”
安娜礼貌道谢坐下。老板紧接着就要坐到她旁边,明辉却抢先一步拉开了那个位置的椅子:“爸,您坐主位。”
老板瞪了儿子一眼,却不好发作,只得在主位坐下,与安娜之间隔了一个座位。明辉则自然地坐在了安娜另一侧。
老梅坐在对面,看着这父子俩暗自较劲,心里直摇头。他举起茶杯:“安娜小姐,我以茶代酒,欢迎您来指导工作!”
“谢谢梅先生。”安娜举杯回应。
菜陆续上桌,酒也斟满了。老板频频举杯敬酒,几杯茅台下肚,他脸色泛红,话也开始多起来。
“安娜小姐,你知道吗,”老板端着酒杯,身体微微向安娜倾斜,酒气隐隐飘过去,“看到你,我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。满腔热血,一个人创业...”
明辉在一旁捏紧了酒杯,指节发白。
安娜礼貌地保持着距离,微笑道:“老板白手起家,很不容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