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中心陷入长时间的沉默。只有“女娲”系统仍在平静地等待下一个指令。
“建议措施。”万里终于开口。
屏幕上立即弹出详细方案，分为三个层级：
“预防性措施（44天内可执行）：调整‘精卫’号巡航路线，避开预测冲突区；加速‘金乌二号’启运，提前时间窗口；通过外交渠道释放缓和信号，降低误判可能。”
“威慑性措施（同步执行）：在预测区域周边部署额外‘鸾鸟’编队，展示存在但不挑衅；公开测试新型电子对抗系统，展示防御升级；邀请国际观察员观摩‘逐日’工程民用成果，塑造负责任形象。”
“应急性措施（冲突发生时）：预设七级响应预案，从警告性伴飞到有限反击，确保升级可控；准备技术欺骗方案，提供虚假技术特征误导对手；制定战后舆论引导策略，掌握叙事主导权。”
每一项措施都有详细的时间表、资源需求、风险评估和备用方案。
“你建议我们采取哪种组合？”秦宇问系统。
“综合方案C：以预防为主，威慑为辅，同时做好最坏准备。”系统回答，“理由：单纯预防可能被视为软弱，单纯威慑可能加剧紧张，单纯准备可能自我实现预言。三者结合，既能降低概率，又能控制后果。”
“人类历史上，很多冲突都是因为双方都认为自己能控制局面而发生的。”万里突然说，“女娲，在你的推演中，美方是否也认为这次‘技术摩擦’是可控的？”
“是的。美方‘奥林匹斯’计划内部推演显示，他们认为摩擦升级为全面冲突的概率低于15%。这是他们敢于冒险的关键计算前提。”
“但这个15%是怎么算出来的？”
“基于历史冲突数据库、双方军事能力对比、决策者风险偏好模型、以及……”系统停顿了0.1秒，“一个关键假设：中方决策者会保持极度克制，不会因为一次‘小摩擦’而冒险全面对抗。”
指挥中心的气氛更加凝重。这意味着，对方在赌中国不敢应战——或者至少，不会升级。
“如果我们证明这个假设是错的呢？”秦宇声音冷峻。
“那么冲突升级概率将跃升至62%以上。”系统回答，“但长期威慑可信度将大幅提升，未来类似挑衅的概率会下降78%。”
典型的博弈论困境：短期风险与长期收益的权衡。
“女娲，以你的分析，”万里问出最后一个问题，“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，顺其自然，最可能的结果是什么？”
系统用了整整五秒钟计算——对AI来说，这是很长的思考时间。
“如果保持现状，73.4%的概率会发生技术摩擦。其中：48%的概率以双方克制结束，我方技术部分泄露；32%的概率升级为有限冲突，造成双方装备损失但无人员伤亡；17%的概率误判扩大，引发区域紧张局势升级；3%的概率……”
系统罕见地停顿了。
“3%的概率怎样？”林晓枫追问。
“3%的概率触发连锁反应，导致全球战略稳定失衡，并可能被第三方——‘伏羲’监测到的深空异常信号源——视为文明内部严重分裂的迹象，从而影响其后续决策。”
这句话让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“你是说，那个来自太阳系边缘的信号，可能在观察我们？”万里声音低沉。
“基于有限数据的逻辑推断：一个能够跨越星际距离发送规律信号的文明，大概率具备远程观测能力。如果他们在观察，文明内部的冲突程度可能是其评估指标之一。”
这个推论虽然缺乏直接证据，但逻辑上无懈可击。
“所以现在的情况是，”秦宇总结，“我们面临一个三重困境：第一，要防止技术摩擦发生；第二，如果防止不了，要控制其规模和后果；第三，还要考虑这一切可能被‘外人’看在眼里。”
“女娲”的合成音最后一次响起：“这是一个准确的概括。建议立即召开‘星火委员会’紧急会议，制定综合应对策略。时间窗口正在关闭。”
万里看向秦宇和李维民：“通知所有委员，两小时后开会。我们需要决定：是躲避一场可能到来的风暴，还是主动迎上去，向所有人——包括可能的观察者——展示我们掌控局势的能力和决心。”
命令下达。指挥中心进入最高警戒状态。
林晓枫最后检查了一遍“女娲”系统。在关闭测试界面时，她注意到一个细节：在刚才的长链条推演过程中，系统的伦理监控模块一直处于最高活跃状态。那些硬编码的“红色指令”像无形的缰绳，确保了这个强大智能的每一次思考都不越过人类设定的边界。
她轻轻触碰控制台，低声说：“谢谢你保持清醒。”
系统没有回应——因为它没有被设计成能理解这种情感表达。但在数据流的深处，一个记录被生成：“操作员林晓枫，情感表达记录。标记为‘非指令性交流’，归档至人机交互数据库。”
这就是“女娲”：强大、精确、理性，但缺乏人类的情感和直觉。它能看到数据揭示的模式，但看不懂眼神中的犹豫；它能计算最优策略，但理解不了牺牲的价值；它能预测冲突概率，但感受不到和平的珍贵。
而这，或许正是人类依然不可或缺的原因。
窗外，天色开始泛白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，而人类又要面对新的挑战——这一次，挑战来自同类，也来自星空深处可能的观察者。
但在挑战面前，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更强大的工具，和一个更清醒的头脑。
剩下的，就是做出选择的勇气，和承担后果的决心。
而这一切，都将在两小时后的会议上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