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天色未明,灰蒙蒙的雾气依旧笼罩着中立岛,远处的归墟海眼漩涡如同亘古存在的巨眼,漠然地凝视着这片喧嚣暂歇的土地。北海使团下榻的山谷中,却已是一片肃穆忙碌的景象。龟万年丞相早早起身,于临时议事厅内与敖霖、敖钦再次核对今日会晤的细节策略。叶清雪则细致检查着使团礼仪所需的一应物品,确保万无一失。凌尘静坐室内,调息凝神,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,识海中《西游妖典》沉浮不定,那丝关于潮音洞的微弱感应,如同暗夜中的萤火,时隐时现。
辰时初刻,谷外传来清越的钟鸣之声,那是东道主“金鳌商会”发出的集合信号。龟万年整理衣冠,神色肃然,当先步出议事厅。凌尘、叶清雪、敖霖、敖钦等人紧随其后,使团精锐护卫无声列队,一股凝练沉稳的气息弥漫开来,与山谷外隐隐传来的各种杂乱气息形成鲜明对比。
在金鳌商会执事的引导下,北海使团一行穿过依旧显得有些冷清的街道,走向位于岛屿中心区域的“四海殿”。此殿乃中立岛各方势力共同出资修建,专为处理重大纠纷或举行类似四海会盟这等重要议事之所,规模宏大,以巨大的深海沉银和万年铁木构筑,风格粗犷古朴,殿顶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,即便在白日也散发着柔和光辉,象征着某种超然的中立地位。
殿门前广场上,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修士,形形色色,目光各异,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。北海使团的到来,吸引了众多目光,尤其是落在龟万年、凌尘、叶清雪这几张新面孔上。龟万年神色不变,步伐沉稳,凌尘与叶清雪则目不斜视,气度从容,无形中展露出的风采,令不少暗中观察者暗自点头。
步入大殿,内部空间极为开阔,足以容纳千人。殿内布局简洁,上首并排设着四张巨大的蟠龙纹玉座,显然是为主持会盟的东道及四海龙王代表所备。其下则分左右设有多排座椅,供各方随行人员及观礼嘉宾落座。此时,大殿左侧靠前的席位上,已坐了一群人,约三十之数,皆身着湛蓝如海的华服,气息沉凝,隐隐有波涛之声,正是东海使团。为首者是一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青年,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,额角一对小巧精致的玉色龙角显示其纯正龙族血脉,修为赫然达到了金丹后期巅峰,正是东海龙王三太子,敖丙。他身后坐着数位东海重臣,个个气度不凡。
右侧靠前席位,则坐着南海使团,人数稍多,约有四五十人,以一位面容儒雅、手持玉如意的中年文士为首,乃是南海龙王麾下一位德高望重的龟丞相,名为龟玄,亦有金丹后期修为。南海太子敖钦此刻也回到了自家使团中,坐在龟玄下首。见到北海众人进来,敖钦微微点头示意,龟玄则起身拱手,面带笑容,态度颇为热情。
龟万年作为北海正使,率先上前,与东海敖丙、南海龟玄相互见礼。言辞虽客气,但气氛却透着几分微妙的试探。敖丙态度不冷不热,言语间保持着东海龙族的骄傲,对北海近来“招揽妖族、大兴兵戈”之举似有微词,但并未明言反对会盟。龟玄则显得圆滑许多,对北海同盟赞誉有加,极力促成团结之势。
凌尘与叶清雪作为副使,亦上前见礼。敖丙的目光在凌尘身上停留片刻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好奇,随即恢复平淡,略一拱手便算见过。倒是南海龟玄,对凌尘和叶清雪格外客气,尤其是对叶清雪,言语间颇多赞赏,称其有先祖遗风。
各方落座,会场暂时陷入一种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涌动。谁都没有先提起西海使团未至之事,仿佛默契地等待着什么。
短暂的沉默后,作为东道主代表的金鳌商会会长钱不多,笑眯眯地站出来打圆场,说了一番四海一家、共御外侮的场面话,然后提议,既然东海、南海、北海三方使者已至,不妨先进行一轮非正式的磋商,交换一下对当前四海局势的看法,亦可增进了解。
磋商伊始,话题自然围绕近来四海不宁的根源——伪天庭及其爪牙的猖獗活动展开。
南海龟玄率先发言,神情凝重地讲述了南海边境遭受疑似伪庭“征伐”势力袭扰的详细情况,包括几个重要资源点被毁、巡逻队遇袭的案例,并展示了部分缴获的、带有驳杂香火愿力气息的法器残片。“此獠穷凶极恶,若任其发展,恐四海永无宁日。我南海以为,当务之急是四海联手,建立联防机制,共享情报,雷霆打击,方能遏制其势。”
东海敖丙闻言,澹澹开口,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:“伪庭为祸,确需警惕。然四海广袤,势力错综,贸然联动,恐生掣肘,反为不美。当以稳为主,各守疆域,肃清内患,再图合作。况且,伪庭实力深浅未知,其‘天庭’之名,是否与上古正统有关,尚需考证,不可轻易启衅,引来滔天大祸。” 他的话,隐隐有指责北海同盟行事激进、可能引火烧身之意。
龟万年捻须回应,不卑不亢:“敖丙太子所言,老成持重。然伪庭亡我四海之心,已露端倪。北海所为,实为自保,亦是为四海探路。若待其势大,恐悔之晚矣。至于其实力,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“西海敖霖太子在此,或可提供更确凿之信息。”
众人的目光聚焦到西海太子敖霖身上。敖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他脸色依旧带着疲惫,但眼神坚定,向四方一礼,然后沉声道:“多谢万年丞相。诸位,伪庭之害,我西海感受最深!”他取出一枚留影石,以法力激发,顿时光影浮现,展现出西海边境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:无穷无尽、浑身缠绕暗红火焰、形态扭曲的“炎魔”冲击防线,焚毁城池,吞噬生灵;画面中甚至出现了被魔化的西海妖族反噬同族的惨剧!
“此乃‘炎魔’,伪庭以邪法炮制之战傀,凶残暴戾,不畏死亡!”敖霖声音悲愤,“据我西海舍命查探,伪庭已在西海极西‘无尽火渊’建立‘造兵池’,批量制造此等魔物!其背后,更有我西海叛逆敖戟亲王,与之勾结,引狼入室!”
留影石中的景象和敖霖的指控,如同惊雷,在大殿中炸响!就连一直神色澹漠的东海敖丙,也坐直了身体,眉头紧锁。南海龟玄更是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敖戟亲王?可是西海镇守西方海域的擎天之柱?他……他竟然……”龟玄难以置信。
“证据确凿!”敖霖又出示了几枚记录了敖戟与神秘人(气息与伪庭神官相似)暗中接触、以及调动兵力配合“炎魔”行动的影像碎片,“伪庭所图,绝非简单骚扰,而是要彻底掌控、乃至毁灭四海!若再不同心协力,迟早被其各个击破!我父王命我前来,就是恳请四海会盟,共诛此獠!”
大殿内一片哗然,各方随行人员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西海的内乱和伪庭的“造兵”阴谋,让局势的严重性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
东海敖丙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敖霖太子所言若属实,确为骇人听闻。然此事关系重大,需详加核实。西海局势糜烂至此,恐非一日之寒,内部整顿,亦为当务之急。”他依旧保持着谨慎,不愿轻易表态。
这时,凌尘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核实证据,确有必要。然伪庭行动,不会因我等核实而停止。北海在北极冰川、碎星礁,均与伪庭及其爪牙幽冥教有过交锋。其实力诡异,手段狠辣,且渗透无孔不入。观望犹豫,只会错失良机。至于其实力深浅,”他目光扫过敖丙,“或许,不久便可见分晓。”
他话中隐含的意味,让敖丙目光一凝。南海龟玄则连忙打圆场:“凌公子所言极是!伪庭凶顽,确需尽早应对。既然西海道友带来如此重要讯息,我会盟更显迫切。当务之急,是商议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来。”
磋商于是转向具体细节,如情报如何共享、联军如何组建、指挥权归属、资源如何调配等。这些问题牵扯各方切身利益,争论更加激烈。东海强调自身实力与正统,意在主导;南海希望借助联盟缓解压力,态度积极但有所保留;北海则凭借同盟新立之锐气与掌握的关键信息(敖烬),力求平等话语权;西海敖霖则处境尴尬,既需外力援助,又恐主权受损。
整个上午,就在这种时而激烈、时而沉闷的争论中度过。凌尘大多时间静坐倾听,偶尔在关键处插言,观点犀利,直指要害,令东海敖丙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看似年轻的人类修士。叶清雪则在一旁补充细节,言辞得体,每每能缓和紧张气氛。
午时,东道主钱不多安排了一场规模盛大的宴会,就在四海殿旁的“迎宾阁”举行。美酒佳肴,歌舞升平,试图冲淡上午谈判的紧张气氛。各方势力头面人物齐聚一堂,表面上一团和气,推杯换盏,暗地里却依旧是机锋处处,试探不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