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都井井有条,并未引起任何波澜,直到最后。
“……最后,关于林家祖宅,”张律师清了清嗓子,念出了附加条款,“祖宅产权归属林氏家族信托,维持不变。但,祖宅‘正厅’的永久使用权、管理权及定义权,全权授予长媳沈昭昭女士及其直系后代。”
此言一出,连林修远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。
产权不变,但正厅的使用权归了沈昭昭。
这简直是神来之笔!
正厅是家族祭祀、议事的权力中心,掌握了正厅,就等于掌握了林家精神上的“玉玺”。
“该项授权附带唯一条件,”张律师继续道,“受赠人须承诺,每年清明节,于祖宅正厅举办‘无名者纪念展’,以纪念所有为林家发展做出过贡献,却未能在族谱上留名的女性。”
话音未落,内间病房的门被推开,护士推着林老太太的轮椅缓缓而出。
老人面色苍白,却精神尚可。
她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沈昭昭身上。
“张律师,还有一条,你替我加上。”
众人愕然。
“把我私人的那枚田黄石印章,交给她。”林老太太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她看着沈昭昭,嘴角竟扯出一丝虚弱的笑意:“你婚礼那天,我没送什么像样的贺礼。今天,我补上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声震四座。
“从今往后,林家的大事小情,你说了算一半。”
仪式结束,沈昭昭让林修远留下照看,自己独自返回了老太太的病房。
那只神秘的檀木匣子,已经被打开了,静静地放在床头。
沈昭昭走过去,匣子里的东西一目了然。
只有三样。
一枚褪色到几乎看不出红色的新娘盖头。
一本边缘泛黄、纸张脆弱的旧账册。
还有一封没有封口、也未寄出的信。
她拿起那本账册,小心翼翼地翻开。
里面不是账目,而是一个个娟秀的名字,后面缀着一串串日期和金额。
那全是林老太太年轻时,以私人名义,偷偷资助过的工厂女工、绣坊绣娘的名单。
原来,“无名者纪念展”的种子,早就在几十年前埋下了。
最后,她拿起了那封信。
信纸已经发脆,抬头只有简单的六个字:“致未来的长媳”。
“我嫁入林家的时候,比你还年轻。我也曾想把那些不合时宜的老规矩,一件件都改了。可是我怕……我怕输,怕行差踏错一步,就输掉了丈夫的信任,输掉了在林家立足的根本,怕输了,我就不配再姓林。”
“昭昭,你很好。你比我勇敢,也比我聪明。你懂得用软刀子,懂得借力打力。最重要的是,你现在不怕了。”
“所以,我终于可以老了。”
沈昭昭再也忍不住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,洇开一团团模糊的墨迹。
她抱着那只冰凉的木匣,像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托袱,坐在窗边,直到暮色一寸寸漫进房间,将她和那些无声的过往一同吞没。
一周后,林老太太出院回家静养。清明节那天,雨过天晴。
沈昭昭按照约定,在林家祖宅的正厅,举办了第一届“无名者纪念展”。
林修远陪着她,看着她亲自将第一幅“展品”挂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。
那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,而是一张被精心装裱、放大数倍的婚礼请柬。
请柬的背面,那行“愿此女,不止为妇”的铅笔小字,被她用金色的墨水,一笔一画,郑重地描摹了出来,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
她走到入口处的红木长桌前,拿起那枚温润的田黄石印章,蘸饱了印泥,在展厅入口的登记簿首页,端端正正地盖下了第一个印记。
做完这一切,她转身,看向身旁的林修远,眼底有水光,也有星光。
“我妈很早就离婚走了,我爸后来也再婚了,我总觉得自己像浮萍。可是现在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现在觉得,我终于有个家了。”
林修远伸出手,用力将她搂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。
他望着满墙斑驳的光影,和那张宣告着新旧交替的请柬,声音低沉而温柔。
“不是终于有了。昭昭,是你让这个家,重新活了过来。”
屋檐上,残存的雨水顺着瓦当滴落,嗒,嗒,嗒。
那清脆的声音,仿佛跨越了百年光阴,是那些被遗忘的绣线,终于被一双新的手,再次穿针引线。
祖宅清明祭扫后第三日,沈昭昭在整理老太太交给她的那本旧账册时,指尖无意中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,摸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凹凸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