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周后,“共担者”的名单在林氏内部掀起了不亚于一场八级地震的效应,然而这场风暴的中心,却意外地平静。
尘埃落定,新的秩序在无声中建立,沈昭昭一手推动的《家事协约》正式成为林家新的行为准则。
但她知道,旧日的堡垒不会轻易瓦解,它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惯性的力量。
就在名单公布后的第三天下午,沈昭昭正在传习所校对新一批展品的说明文案,秘书小陈的电话火急火燎地打了进来:“太太,出事了!周曼如女士母亲的旧档录入‘功勋墙’系统时被驳回了!”
沈昭昭眉心微蹙:“理由?”
“系统判定‘无直接雇佣合同’,不符合录入资格。我刚刚跟周女士解释,她……她什么也没说就挂了电话。”小陈的声音透着不安。
“我知道了,你先不用管。”沈昭昭挂了电话,神色平静。
她没有立刻去协调系统,而是点开了那个已经成为家族情绪晴雨表的“记忆回廊”板块。
果不其然,最新一条图文动态,来自周曼如。
照片上是一块洗得泛白、边缘已经磨损的绣布残片,黯淡的灯光下,依稀能看到一角精致繁复的山茶花图案。
而在绣布的最边缘,用极细的丝线绣着几个几乎融进底色的字样:“林宅寿礼·1967”。
配文只有一句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入所有观者的心:“我妈补了一夜,没署名,也没领钱。”
一滴无声的眼泪,砸进了林家这潭深水里。
评论区瞬间被激活,不再是以往的噤若寒蝉。
“我记得这块料子!是当年老太太五十寿宴上用的苏绣桌屏,不知被谁家的孩子划破了,急得管家团团转。”
“对!西厢房的吴妈当时还说,多亏了周家那个手巧的姑娘,不然寿宴就要出大纰漏了!”
“原来是曼如的妈妈……那个年代,哪有什么合同,能给主家帮忙都是情分。”
舆论在发酵,同情、感慨、追忆……周曼如用一张图,一句话,便将冰冷的系统规则,化作了一场关于人情与历史的公开审判。
她的眼泪,不再是闺房里的自怨自艾,而成了一张无声的通行证,叩问着林家新规矩的良心。
沈昭昭看着那些滚动的评论,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让问题从
她没有在“记忆回廊”留下任何痕迹,而是拨通了林家档案室的电话。
片刻后,一份林老太太早年移交的原始账册副本扫描件发到了她的邮箱。
一页页泛黄的纸张,记录着一个家族的沧桑。
沈昭昭耐心地翻查着,终于在1967年寿宴前后的账目里,发现了一笔语焉不详的款项:“应急修缮费,叁拾圆,支予外包工头王四。”没有明细,没有事由,像一笔被刻意模糊的糊涂账。
线索在这里断了。
但沈昭昭没有放弃,她转而联系了市档案馆,申请调阅当年林氏集团为筹备寿宴向外采买的物资清单。
在浩如烟海的文件里,她终于在一张采购丝绸的清单末尾,发现了一行用钢笔写下的潦草批注,字迹属于当年林家的老管家:“山茶纹桌屏意外破损,急交周氏女连夜赶工,事后赏白米五斗,以慰其劳。”
周氏女。白米五斗。
这就是证据。
沈昭昭将这份珍贵的批注截图,连同那笔“应急修缮费”的账目记录,以及《家事协约》中她亲手写下的第三条释义——“凡为家族做出实质性贡献的无形劳动,可视同有效契约,其价值应被量化与承认”——一并整理成一份简报,递交给了家族协约的复议委员会。
复议会定在两天后。
会议前夜,沈昭昭给周曼如发了条微信:“传习所的展品更新了,一起去看看?”
周曼如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当晚,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传习所的主展厅。
周曼如神色疏离,显然还带着情绪。
沈昭昭没有说话,只是按下了墙边的一个开关。
啪嗒一声,展厅正对入口的一面墙壁骤然亮起。
那是一面新设立的“无名墙”。
巨大的墙面上,纯黑的背景里,一个又一个素雅的名字,伴随着悠扬的古典音乐,如星辰般缓缓浮现、滚动。
投影仪的光束下,那些尘封的名字仿佛被赋予了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