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曼如的脚步蓦地顿住。
墙上滚动的,是几百年来,为林家帮佣、授课、修缮、看护,却从未被正式登记在族谱或雇佣名录上的匠人、仆役、女眷的名字。
就在这时,一道稚嫩清脆的童声,通过展厅内嵌的音响,清晰地响了起来。
是念云的声音。
“她修好了别人看不见的裂痕,所以今天,我们看得见她。”
随着这句解说词落下,一个名字在墙壁中央定格、放大,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晕——
周玉芬。
是周曼如母亲的全名。
周曼如猛地背过身去,不想让沈昭昭看到她瞬间泛红的眼眶。
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,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一丝呜咽泄露出来。
许久,她才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声音问道:“这是……你安排的?”
“我没有安排她的人生,也没有安排她的名字。”沈昭昭的声音平静而温和,“我只是打开了一扇本就该存在的门,让光照了进来。”
第二天,复议委员会上,气氛凝重。
果然,有几位老派的委员以“孤证不立”为由,质疑那张清单批注的有效性,认为仅凭一行字就追认功勋,有违程序正义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,开了这个口子,以后人人都可以拿些陈年旧事来邀功,林家岂不乱了套?”一位叔公辈的委员敲着桌子,言辞激烈。
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,一直沉默的周曼如突然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会议桌中央,从随身的包里,取出了一只已经锈迹斑斑的老旧铁盒。
打开盒盖,她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。
——数十枚因长年使用而褪色、磨损的黄铜顶针,和半卷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五彩丝线。
“这是我妈用了一辈子的工具。她去世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枚。”周曼如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,声音发着抖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你们要证据?那我现在问你们——谁规定,女人的付出,非要盖了章才算数?”
她拿起一枚顶针,举到那位叔公面前:“这上面的每一个凹痕,算不算证据?”
她又拈起一缕丝线:“这一寸寸的光阴,算不算证据?”
“如果林家今天真的要讲规矩,那就该承认:有些账,是写在布上的,刻在骨子里的,不在你们那几张破纸上!”
全场死寂。
就在这时,议事厅的门被轻轻推开,林老太太的贴身保姆走了进来,将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了会议主持人。
主持人打开一看,神色一肃,朗声宣布:“老太太手谕:准予追认周玉芬女士为林氏功勋匠人,即刻生效,并以此为先例,凡有类似情况者,皆可溯及既往。”
一锤定音。
当晚,《林氏家声》公众号发布了一篇名为《她们的名字》的特辑。
封面,是一张从乡下村民的旧相册里翻拍出来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的周玉芬年轻秀丽,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绣棚,目光温柔而宁静。
文章的结尾,沈昭昭亲自写下了一段话:“历史的尘埃下,埋藏着无数沉默的付出。我们今天所做的,不是慷慨地给了她们名字,而是终于学会了看见。因为是她们,用一针一线,撑住了这个家不为人知的体面。”
三天后,周曼如主动向沈昭昭提交了申请,要求加入《家事协约》的监督小组。
在小组的首次会议上,她提交了第一份议案:建议增设“技艺传承贡献指数”,用于评估和量化非血缘成员对家族文化资产的贡献度。
散会时,她独自一人走到了祖宅侧厅。
那间“静言屋”的木牌在夕阳下泛着柔光。
周曼如在门口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第二天清晨,静言屋的老式卡带录音机里,多了一段新的录音。
那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还未完全消散的哽咽,却清晰无比:“姐,谢谢你。谢谢你让我妈的名字,能和你妈的名字一起,被人记着,念出来。”
沈昭昭在后台听到这段留言时,窗外正起了风。
她处理完周曼如的后续事宜,抬头看向窗外,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,大朵的乌云正从海平面上翻涌而来,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。
她轻轻合上电脑,心里那份因周曼如转变而带来的暖意,不知为何,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搅起了一丝莫名的寒意。
天气预报说,今年最强台风“海葵”正在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