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但怀里那个用防水袋层层包裹的药盒,却完好无损,甚至还带着一丝干燥的暖意。
“我没事,路上积水深,绕了点路。”他把药递给沈昭昭,声音沙哑,试图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。
沈昭昭没有追问,只是默默接过药,转身去给念云喂下。
第二天,台风过境,风雨渐歇。
林修远醒来时,发现念云正拉着他的手,兴奋地拖他到客厅的一面墙边。
那面墙上,贴着一张巨大的打印地图,正是昨夜市区的导航轨迹。
沈昭昭用红色的笔,清晰地标注出了他走过的每一段路,标记出每一个积水点、塌方区,甚至是他临时躲避过的便利店屋檐。
在轨迹的终点,她用一行清秀的字写道:“爸爸走过的路,我们都看见了。”
林修远看着那张“救援地图”,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标记,喉头猛地一哽。
他所有的艰险和疲惫,在这一刻,被看见,被承认,化作了一股暖流,瞬间冲垮了他心底那座名为“男人就该扛着”的堤坝。
当晚的家庭例会上,沈昭昭在所有成员面前,正式提出修订《家事协约》第五条。
“我提议,增设‘倾听时间’条款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凡因公或因家事外出的家庭成员,归家后,应享受不少于一刻钟的专属‘倾听时间’。在此期间,所有在场家人需暂停手中一切事务,安静地听其讲述全程,无论巨细。”
新规试行的第一天,就迎来了一场意想不到的“实战演练”。
午后,林老太太午睡醒来,独自在偌大的祖宅长廊里散步,却许久没有回到主厅。
众人分头寻找,最后在尘封已久的老书房里,找到了她。
老人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一张矮凳上,腿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牛皮相册,手指正摩挲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,神情怔忪,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。
跟来的管家正要开口唤她,却被沈昭昭抬手制止了。
她没有上前打扰,而是回头对众人比了个安静的手势,然后自己第一个在老人身旁不远处,席地而坐。
林修远、周曼如,甚至连刚学会走路的念云,都学着她的样子,悄无声息地围坐在地毯上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书房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老太太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目光扫过围坐着的一圈人,最终,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,低低地开了口:
“我不是找不到路回来……我是想找找,哪张照片里,有我妹妹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风烛残年的沙哑,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
“那年,也是这样一个刮台风的夜。她阿爸病了,家里没药,她就这么淋着雨,走了十几里夜路去镇上……再也没回来。”
老人说完,便低下头,枯瘦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相册粗糙的边缘,像在抚摸某个早已在时光中消逝的轮廓。
没有人催促,没有人解释,更没有人说一句“都过去了”的空洞安慰。
整个书房里,只有压抑的、共同的沉默。
就在这时,念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走到饮水机旁,踮着脚尖接了半杯温水,又小心翼翼地捧着,送到林老太太面前,用稚嫩的声音说:“太奶奶,喝水。”
那一瞬间,老人紧绷的肩膀,终于垮了下来。
一周后,林氏集团总部的电梯间里,新安装的液晶显示屏在早晨八点准时亮起。
屏幕上没有播放商业广告或集团新闻,而是一段温馨的家庭录音,标题是:《今天,谁在等你回家?
》。
首期播出的,是林修远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。
“以前,我以为回家,就是回到一个叫‘林家’的位置上。直到那个雨夜,我才明白,回家,是回到一段有人为你留着灯的时间里。”
话音落下,画面切换成一段监控录像的回放:暴雨如注的深夜,林家祖宅厚重的大门外,那盏古朴的檐灯始终亮着,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的黑暗。
灯下,沈昭昭抱着熟睡的念云,一次次倚着门框向外张望,身影纤弱,却固执得像一座灯塔。
视频在全公司引发了小小的轰动。
而沈昭昭本人,看到这段视频时,正在书房里修改她的新书稿。
她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,随即,翻开稿纸的扉页,在那上面,郑重地写下了一句话:
“所谓宫斗赢家,不过是穷尽一生,让一个冰冷的家,学会了如何多等一个人回来。”
台风过境后的第五日,城市的交通与通讯全面恢复,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。
然而,沈昭昭的邮箱里,却收到了一封来自海外的加密邮件,发件人,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