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将至,这一天是林家雷打不动的归宁日。
往年祭祖之后,都是一场耗时费力、规矩繁多的宗族盛宴,菜品、座次、敬酒的顺序,都严苛得如同教科书。
但今年的气氛,却因着那场未遂的“鸿门宴”而变得微妙。
沈昭昭站在祠堂门口,看着陆陆续续从海外、从各地赶回来的林氏族人,他们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单纯的敬畏,而是多了一丝探究和好奇。
她就像一个闯入古老棋局的变数,所有人都想看看,她下一步会落在何处。
祭祖完毕,众人移步餐厅。
沈昭昭没有等林老太太发话,便主动微笑着提议:“妈,各位叔伯姑姑,今天是我们自家的聚会,不如就别那么繁琐了。让厨房简单准备些家常菜,我们轻松吃一顿,好好聊聊天。”
这番话在往年是绝对的“大不敬”,但此刻,竟无人反驳。
那些曾对她横眉冷对的长辈们,只是交换着眼神,最终都看向了主位上的林老太太。
林老太太穿着一身素雅的灰色暗纹旗袍,沉默了许久。
她那双曾掌控着整个家族命运的眼睛,此刻正深深地看着沈昭昭,眼神复杂,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压迫。
就在众人以为她会习惯性地拿出长辈威严,斥责沈昭昭“不懂规矩”时,她却缓缓站起身,解开了旗袍最上面的一颗盘扣,语气平淡地宣布:“今天,我来做几道老菜。”
全场倏然一静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林老太太亲自下厨?这是林家几十年来闻所未闻的奇事。
沈昭昭心中亦是一惊,但她面上未露分毫,只牵起女儿念云的手,微笑着退到一旁:“那我们今天可有口福了。”她拉着念云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,姿态从容,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寻常的烹饪展示。
老人走进了那个她曾用来布设监控、彰显权力的厨房。
她没有系上沈昭昭那种花哨的围裙,只是挽起了袖子。
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精准与从容,洗菜、切菜,刀锋落在砧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,仿佛不是在做菜,而是在进行一场严谨的仪式。
每一片蔬菜的厚薄,每一块肉的大小,都均匀得如同机器切割。
很快,几道经典的老派本帮菜便开始烹制。
锅铲翻飞间,香气四溢,色泽诱人,每一道菜都完美得无可挑剔。
然而,沈昭昭注意到,从头到尾,林老太太的眉头都微不可察地蹙着。
她不像是在享受烹饪的乐趣,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达到一百分的严苛任务,脸上没有一丝笑容。
午饭时分,精致的菜肴摆满了整张餐桌。
林家的晚辈们争相称赞,溢美之词不绝于耳。
“奶奶这手艺真是宝刀未老!”
“这道响油鳝糊,比外面米其林餐厅的还正宗!”
林老太太听着这些奉承,脸上却没有半点得色,只是默默地为念云夹了一筷子碧绿的炒青菜。
全场都静了下来,等着这个林家最受宠的第四代说出一句最甜的赞美。
念云眨着大眼睛,小心翼翼地把青菜放进嘴里,认真地嚼了嚼,然后皱起了小眉头,清脆地开口:“奶奶,这个菜太淡了,没有味道。”
话音一落,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位刚刚还在夸赞菜品的堂姐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老太太身上。
她愣住了,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,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。
这句来自孩童最纯粹的直白,像一根针,精准地戳破了那层“完美”的外壳。
沈昭昭见状,立刻用纸巾擦了擦女儿的嘴角,声音轻柔地解围:“宝贝,奶奶做菜和妈妈不一样。奶奶讲究吃食材本身的味道,所以不喜欢放很多调料,这叫‘原味’。”
念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她的大眼睛转向林老太太,忽然好奇地问:“奶奶,那你能教我做糊饭吗?就是那种……会烧焦、会把糖当成盐放错的饭。”
这个问题,比刚刚那句“太淡了”更具杀伤力。
林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,目光落在孙女清澈见底的眼睛里,声音有些干涩:“你……不怕难吃吗?”
“不怕呀!”念云笑嘻嘻地从椅子上滑下来,跑到奶奶身边,仰着小脸,“爸爸说,那是我们家的味道,是爱的味道。做错了也没关系,下次再做好就行了。”
“爱的味道……”林老太太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,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茫然与动摇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,暖洋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