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光刚透进窗棂,一抹异样的阴影便出现在“昭昭厅”的门缝下。
沈昭昭俯身拾起,那是一张边缘泛黄的老照片。
照片拍摄于三十年前林家的年夜饭,彼时的林老太太端坐主位,一身锦绣旗袍,眼神锐利如刀,浑身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她的目光掠过照片上的每一个人,最终落在了她身侧,那只在相纸的陈年裂痕处恰好断开的汤碗上。
正是那只佛跳墙的汤碗。
是巧合,还是警告?
沈昭昭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触目惊心的裂口,昨夜林老太太留在灶台上的那张便签,字迹仿佛在眼前重新浮现:“真正的火候,是看谁敢让那把火烧起来,还敢安安稳稳地坐在旁边,把它吃完。”
原来如此。
老太太不是在投降,而是在递交一份迟到了三十年的战书——不是对她,而是对过去的自己。
她唇角微勾,将这张充满故事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了《失败博物馆》的新册页里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:“旧的已经存档,是时候,拍点新的了。”
说做就做。
沈昭昭从储物间的角落里,翻出了一个蒙尘已久的家用摄像机。
那是她嫁入林家时带来的陪嫁小物,却因林老太太一句“家里到处都是监控,不必多此一举,不合规矩”,而被束之高阁,从未启用。
现在,规矩正在被重新定义。
她细致地擦拭着冰冷的镜头,仿佛在唤醒一位沉睡的战友。
随后,在全家都看得见的客厅中央,她郑重地架好了三脚架,并在茶几上摆出一个手写的“今日摄制组”立牌。
立牌的背面,用彩笔清晰地标注着分工:
导演:念云。
灯光指导:奶奶。
主演:全员糊饭人。
穿着小恐龙睡衣的念云兴奋地举着一个用画板自制的场记板,在客厅里跑来跑去,嘴里喊着“开始!”,十足的片场小监工派头。
正在书房远程会议的林修远,通过监控瞥见这一幕,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办公室的摄像头权限调低,而后点开那个只有四个人的家庭群,将群名默默改成了——“林宅影业·临时片场”。
拍摄首日,主题被沈昭昭定为《第一次炒糊菜的心跳速度》。
林老太太被“请”到了镜头正中央的沙发上,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在接受什么严肃的访谈。
沈昭昭将一个包裹着海绵套的话筒递到她面前,语气温和而专业:“奶奶,请您描述一下,昨天当您看到油锅冒起浓烟的那一刻,是什么感受?”
老人习惯性地挺起下巴,眼神飘向别处,语气里是浸润了一辈子的权威:“火候失控,是主妇的失职。没什么特别的感受。”
话音未落,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。
“不对!”念云举着一个手腕式的心跳监测仪,这是她儿童科学课上的教具,“奶奶你说谎!你的心跳刚刚飙到九十八啦!比爸爸上次谈几百亿并购案的时候还要快!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林老太太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那双曾经能洞察一切的眼睛,第一次在一个孩子的玩具面前无所遁形。
沈昭昭看准时机,身体微微前倾,一针见血地切入:“所以,您不是不怕,您是不敢在家人面前承认自己会犯错,对吗?”
镜头缓缓推近,将老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捕捉得一清二楚。
她的喉头剧烈地滑动了一下,那层坚硬了一辈子的外壳,在孙女的天真和儿媳的逼视下,终于裂开一道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