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她几乎是用气音,低声承认:“……我父亲当年摔碗的那天,也是这样,油烟呛得满屋都是,他烫着了手,也死死攥着锅铲,不肯关火。”
那声音里,藏着一个女孩长达半个世纪的恐惧。
第二场戏,是情景重演。
沈昭昭的要求是,三人必须同步复刻当年厨房的混乱场景。
林修远第一个响应,他“不小心”打翻了盐罐,白色的盐粒撒了一地;念云紧随其后,将番茄酱当作抽象派画作,在盘子里挤成了一团放射状的爆炸图形。
唯有林老太太,依旧一丝不苟地切着葱花,每一段的长度都仿佛用尺子量过。
她无法容忍自己制造混乱,哪怕是在演戏。
沈昭昭看着她紧绷的侧脸,忽然走过去,“啪”的一声,关掉了抽油烟机。
“让烟再大一点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,“奶奶,当年您一个人承受的呛,今天,我们全家陪您一起吸。”
没有了风口,锅里的油烟迅速升腾、弥漫,像一只挣脱束缚的野兽,瞬间吞噬了整个厨房。
“咳咳……咳!”
“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”
浓烟触发了天花板上的烟雾警报器,尖锐刺耳的鸣叫骤然响起,划破了林宅一贯的宁静。
全家人瞬间陷入一阵真实的慌乱,开窗的开窗,扇风的扇风。
然而,在这片混乱的中心,本该最惊慌的林老太太,却忽然松开了紧握的锅铲,缓缓蹲下身。
她望着那个从自己手中掉落,滚到脚边的话筒,像是对着一个老朋友喃喃自语:“这声音……这声音,和我小时候厨房着火那天,一模一样。”
她猛地抬起头,隔着朦胧的烟雾,望向那个一手挥舞着锅盖扇风、一手还护着女儿的儿媳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泪光在剧烈闪动。
“原来……”她沙哑地开口,“你们早就学会了,在这样的混乱里……自由地呼吸。”
剪辑成片的那天晚上,全家人第一次围坐在“昭昭厅”的投影幕布前。
沈昭昭在影片的末尾,加入了一段无声的慢镜头:四只大小不一的手——林老太太布满皱纹的手,林修远骨节分明的手,沈昭昭温润白皙的手,以及念云肉乎乎的小手——共同扶起了那只曾被摔碎的旧汤碗,将它稳稳地摆放在桌子中央。
背景音里,是念云清脆又认真的画外音:“现在它不会碎掉啦,因为我们有五个人一起按着它!”
视频播放完毕,客厅里一片寂静。
许久,林老太太拿出手机,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。
她将这段视频,破天荒地主动转发到了林氏的家族大群里,并附上了一句评语:“影片不错。建议增设‘最佳临场应变奖’,颁给导演组。”
沈昭昭看着群里瞬间炸开锅的各房亲戚,正笑着准备回复,她的私人手机忽然震动起来。
来电显示是——妈妈。
而那张作为来电背景的照片,让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。
照片的背景,是她早已搬离的童年老屋的客厅。
而在那面斑驳的墙壁上,赫然挂着一台与她今天所用型号一模一样的、老旧的家用摄像机。
那个镜头,仿佛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,正冷冷地凝视着她。
沈昭昭怔了片刻,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,在那通电话被接通的瞬间,她另一只手,轻轻按下了身边那台摄像机的红色录制键。
“妈,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,“在您说话之前,我想先给您看个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