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黑檀木盒,静卧如一头蛰伏的兽,盒口用一滴猩红的火漆封缄,上面清晰地压印着林氏集团雄狮与月桂枝交织的徽章。
这份厚重与肃杀,与“昭昭厅”满室的温馨明亮格格不入,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战书。
“妈妈,这是什么呀?”念云穿着毛茸茸的兔子拖鞋,哒哒地跑过来,小手好奇地戳了戳那冰冷的木盒。
沈昭昭深吸一口气,用一枚小巧的银质裁纸刀,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。
盒盖开启,一张米白色的硬质卡纸静躺其中,上面是遒劲有力的钢笔字。
念云已经认得不少字,她踮起脚尖,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:“特-邀-沈-昭-昭-女-士,列-席-林-氏-集-团-第-三-十-七-次-战-略-审-议-会。”
念完,她兴奋地拍起小手,仰头望着母亲,眼睛里全是星星:“哇!妈妈要当大官啦!是不是比奶奶还大的官?”
童言无忌,却道破了这份邀请函背后惊涛骇浪般的权力交接。
然而,沈昭昭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者的狂喜。
她只是伸出手指,轻轻将木盒合上,那一声沉闷的“咔哒”,像是为某个时代落下了帷幕。
她没有回答女儿,而是转身走向穿衣镜。
镜中,那套由林修远特意请高定设计师为她准备的、象征着“林家长媳”身份的深灰色套装,一次也未曾穿过。
她伸出手,指尖拂过面料上内敛而冰冷的光泽,对着镜中的自己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:“不,不是去掌权。”
“奶奶,这回轮到我藏锋。”
出发前夜,林修远的书房里,沈昭昭没有研究任何商业案例或财务报表。
她翻箱倒柜,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旧纸箱里,找出了一叠泛黄的稿纸——那是她创作《昭华夫人》连载初期,随手写下的灵感笔记。
其中一页,用红笔重重圈出了一句话:“后宫真正的赢家,从不在第一回合就亮出所有底牌。她们懂得示弱,懂得蛰伏,懂得用别人的刀,斩自己的仇人。”
她将这段话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张小小的便签上,像一道护身符,小心地贴进了随身手包的内侧夹层里。
随后,她又让林修远调出了林老太太过去十年,在所有重要董事会议上的发言录像。
她没有快进,而是逐帧分析。
她看的不是内容,而是姿态——老太太在打压异己时,眼神的微妙变化、语速的节奏、以及那些恰到好处的停顿。
那是一种将权力运用到极致的艺术,每一秒钟的沉默,都比千言万语更具威慑力。
林修远处理完手头的邮件,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看着屏幕上那个气场全开的母亲,眉宇间染上一丝忧虑:“昭昭,妈这次让你列席,未必是真心放权。这更像是一场公开的试探,整个林氏的元老都在看着你。”
沈昭昭关掉视频,转过身靠在他怀里,目光清澈而笃定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不能像她。”
她仰头看着丈夫,一字一句道:“我要让她,也让所有人看见,不争,也是一种争。”
会议当日,林氏集团总部顶层的椭圆形会议室里,每一寸空气都凝固着权力的冰冷气息。
沈昭昭提前了整整半个小时抵达。
她没有选择靠近主位的任何位置,而是在最靠门的后排角落,一个通常属于会议记录员的位置上悄然落座。
她身上穿的并非那套象征身份的灰色套装,而是一身素净的米白针织衫配长裙,温婉得像个来旁听的大学助教。
她没有带任何文件夹或平板电脑,手里只捧着一杯温水,仿佛一个误入战场的局外人。
当林氏旁支的叔伯与集团高管们陆续进场时,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瞥了她一眼,眼神里充满了审视、好奇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。
周曼如的丈夫,林修远的堂弟林修文,更是毫不掩饰地与身边的董事交换了一个讥讽的眼神。
会议开始,议程一项项推进,沈昭昭全程安静聆听,未发一言,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。
直到最后一个议题——“关于长房第三代继承人培养前置计划”被提上桌面时,全场的气氛骤然紧张。
林修文清了清嗓子,突然站了起来,目光如刀,直直射向角落里的沈昭昭。
“我提议,在讨论继承人计划之前,增设一项‘家族媳妇能力考评机制’。”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,“林氏不是普通的家庭,长房长媳的身份,未来对继承人的影响至关重要。如果长媳本身毫无实业背景,对集团毫无贡献,如何能母仪天下,辅佐后代?”
矛头直指,杀气毕露。
刹那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,聚焦在沈昭昭身上,等待着她的反击,或者,她的窘迫。
连坐在主位上一直闭目养神的林老太太,也缓缓睁开了眼。
在死一般的寂静中,沈昭昭却慢慢地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