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看林修文,而是环视全场,微微欠身,声音轻柔却清晰:“我同意林副总的提议,建立考评机制,很有必要。”
全场一静。
林修文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,他准备好的一肚子攻击的话,全被这一句“我同意”堵了回去。
沈昭昭捧着那杯温水,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,让她看起来愈发无害。
“不过,既然是考评,总要有考题。”她不紧不慢地继续道,“我建议,首项考题不妨设置为——谁能用三年的时间,不追加集团预算,让林氏名下常年亏损的‘静安养老院’,入住率提升30%?如果大家没有异议,这个项目,我来牵头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
“静安养老院”是林氏一块着名的“鸡肋”,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,因地处偏远、设施老旧,年年亏损,是集团里谁都不愿碰的烫手山芋。
把这样一个烂摊子当成自己的“考题”,这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角落里,几个原本准备附和林修文的董事,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。
主位上,林老太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惊异,她微微抬了抬眼,重新审视着这个孙媳妇。
散会后,专属电梯里只有夫妻二人。
林修远终于忍不住问她:“你疯了吗?静安那个项目,神仙都救不活。你为什么要主动往火坑里跳?”
沈昭昭望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,神色平静,她转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暮色:“妈最怕的,从来不是有人挑战她的权威,而是事情超出她的控制。今天,我把董事会里那根最难啃的骨头主动拿走啃,就等于用行动告诉她:奶奶,您交出来的权杖,我不急着用,也无意用它来对付您的人。我只想做点实事。”
当晚,沉寂已久的林家家庭群里,突然弹出了一个匿名投票链接。
标题是:“您认为‘静安养老院’提升计划能否成功?”
沈昭昭点开,发现发起人IP地址正来源于林家主宅——毫无疑问,是林老太太。
而投票选项,却设计得极其微妙,只有两个:
一,“能,因为她在认真做事。”
二,“不能,但我愿意看她怎么做。”
这已经不是一个结果导向的投票,而是一次态度导向的民意测验。
沈昭昭没有投票。
她只是将投票页面的截图发给了林老太太的私人微信,附上了一句话:“原来世界上最狠的温柔,是允许别人在你面前犯错。谢谢妈。”
信息发送成功,那边没有回复。
但沈昭昭知道,这场跨越了三十年隔阂的对话,已然完成。
两天后,念云在“昭昭厅”的书柜深处,帮妈妈找一本旧画册时,意外抽出来一本蒙着薄尘的《林氏企业文化手册》初版。
沈昭昭接过来,随手翻开,却在扉页上看到了林老太太龙飞凤舞的亲笔批注,字迹是三十年前的凌厉:“控制不是目的,延续才是。”
而在这一行字的下方,多了一行截然不同的、略带颤抖的新字迹,墨迹未干:
“这一次,我学会了等一个人,走完她自己的路。”
沈昭昭拿着手册,怔在原地。
心头某处最坚硬的冰层,悄然开裂。
她还没回过神,忽听门外传来熟悉的、略显蹒跚的脚步声。
林老太太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,手中拿着一只款式老旧的U盘,递了过来。
“三十年前,我接手的第一个项目资料,也是一块没人要的烂摊子。”老人的声音在黄昏中显得有些沙哑,“或许……对你有用。”
沈昭昭伸手接过,指尖在触碰到U盘的瞬间,微微一颤。
那不是因为金属的冰凉,而是因为U盘的挂绳上,竟缠着半截早已褪色的红丝线——正是当年她初嫁入林家时,被老太太亲手剪断的那枚“同心结”的残片。
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,用这样一种方式,达成了最彻底的和解。
沈昭昭握紧了那枚U盘,掌心滚烫,仿佛握住了两代女人横跨三十年的传承与释然。
她以为,这就是终局了。
然而,就在她转身回屋,将U盘插入电脑的瞬间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一封没有任何主题和发件人的新邮件,悄无声息地躺在了收件箱的顶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