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电光石火的念头,让沈昭昭指尖的温度瞬间褪去。
静安养老院……老城区……林氏老宅……
一个可怕的猜想如疯长的藤蔓,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。
林氏老宅占地广阔,主体建筑位于南城历史风貌保护区内,固若金汤。
可偏偏,作为附楼而建的西侧小院,当年为了产权清晰,并未与主宅捆绑,而是被划入了旁边那片早已衰败的普通民用建筑群。
“昭昭厅”,正在其中。
不等她从这股寒意中回过神来,林修远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昭昭,出事了。”
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物业经理亲自送上门的红头文件——《关于南城老城区西片区建筑拆除工作的告知函》。
白纸黑字,官方印章,刺眼得像一封战书。
文件明确指出,因城市发展规划需要,林宅西侧附楼,已被列入第一批清拆范围,限期三日内清空。
晴天霹雳。
消息传开,整个林家都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。
第二天一早,一辆印着“城区改造办公室”字样的勘探车停在了西院门口。
两个工作人员拿着卷尺和图纸,正准备进行初步测绘。
“不许进来!”
一声稚嫩却坚决的哭喊划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小小的念云,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块硬纸板,用彩笔歪歪扭扭地写着“守护妈妈的秘密王国”,像一头护食的小兽,张开双臂死死堵在“昭昭厅”的门口,泪珠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。
“你们不许拆这里!这是妈妈的城堡!”
工作人员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
沈昭昭快步上前,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,心疼得像被针扎。
她柔声安抚了许久,才把哭累了的小家伙哄回房间睡下。
夜深人静,她独自一人回到了“昭昭厅”。
这个被她戏称为“失败博物馆”的小天地,如今弥漫着一股离别的气息。
她指尖轻轻划过书架上那一排排她亲手整理的“展品”——林家历代主妇炒糊了的菜谱汇编、第一次学做西点烤焦的饼干、林修远写了又划掉的几十个版本的求婚草稿……
这里记录的不是成功,而是每一次尝试与失败。
是那些不被看见的笨拙、委屈和不甘。
她拿起那本厚厚的《失败博物馆》手札,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碎:“原来,一个战士最怕的不是在战场上被打倒,而是战争结束后,没有人记得你曾经战斗过。”
这一夜,她没有哭,也没有向任何人求助。
第二天,她像往常一样送念云上学,处理编辑部的稿件,仿佛那份拆迁通知函只是一张废纸。
但背地里,她让林修远动用关系,调出了林家最原始的宗谱和产业交割记录。
泛黄的纸页揭开了一段尘封的历史。
西侧附楼,并非林家祖产,而是林老太太出嫁时,她母亲,也就是林家上一代主母的娘家,作为陪嫁赠予她的私产。
在法律意义上,这栋小楼的所有权,至今仍在林老太太个人名下。
铁证如山。
沈昭昭将所有证据链打印、整理、装订成册,却看也未看,直接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。
她要的,是人心。
她转身打开电脑,设计了一张精美的电子邀请函,发到了林家每一个人的手机上——“昭昭厅记忆征集令”。
“在它消失之前,请留下你与它有关的一件物品,或一个故事。让我们一起,为它举办一场最后的告别。”
林修远第一个响应。
他送来的是那份被他珍藏的求婚草稿,背面是他后来补上的一句话:“在这里,我第一次看见了爱情该有的样子。”
念云则献上了她画的涂鸦日记,画着妈妈在小厨房里手忙脚乱,锅里冒着黑烟,但妈妈的脸上却笑开了花。
管家、佣人,甚至常来做客的亲戚,都陆陆续续送来了他们与这座小楼有关的记忆碎片。
唯独林老太太,连续三日,音讯全无,仿佛她才是那个最想让这栋楼消失的人。
拆迁前的最后一夜。
沈昭昭在“昭昭厅”里举办了一场小型的“最后一夜开放日”。
她没有控诉,也没有悲伤,而是将收集来的所有记忆,变成了一场温暖的光影展。
那口被她炒糊过无数次菜的旧铁锅,此刻被当作投影幕布,循环播放着林家历代主妇那些失败的菜谱;那个装着念云零食的糖果罐,里面藏了一个微型播放器,轻轻扭开,便传出念云录下的童谣;那台旧摄像机,则一遍遍重放着沈昭昭第一次学做菜,被油溅到、狼狈跳脚的影像,引来参观的佣人们一阵阵善意的低笑。
整个空间,被回忆填满,温暖而生动。
在展厅最深处,沈昭昭特意留出了一整面空白的墙壁,上面只用清秀的字体写着一行标题——《还未说出的话》。
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,也是她最后的赌注。
宾客渐渐散去,时钟指向午夜,闭展的时间到了。
沈昭昭站在那面空白的墙前,心里一点点沉下去。
就在她准备关灯的瞬间,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拐杖顿地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