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文档的最下方,署名处,她工工整整地打下了一行字:
“特邀顾问:林陈氏。”
一周后,“昭昭厅”重修完毕,焕然一新。
最令人瞩目的,是东墙边,被巧妙地隔出了一处半封闭式的雅致隔间。
没有门,只挂着一道素色的竹帘,门楣上一块小小的梨木匾额,题着三个字——“静听阁”。
阁内陈设极其简单,一张老藤椅,一方小茶案,还有一台双耳录音设备。
墙壁上空无一物,只在最显眼的位置,用宣纸裱着一行清秀的字:
“这里不说对错,只收真心。”
沈昭昭亲自扶着林老太太,请她来“试坐一日”,只说是“昭昭厅”的新功能测试,并神秘地透露,有一位“神秘委托人”已经预约了咨询。
第一个走进“静听阁”的,是梳着羊角辫的念云。
小姑娘抱着她的小熊玩偶,一脸苦恼地坐到奶奶面前的小板凳上,奶声奶气地“投诉”:“奶奶,我同桌总是抢我的橡皮擦,妈妈让我让着他,可我心里憋得慌,想哭!”
林老太太眉头一蹙,那句“这点小事,何须大动干戈”的斥责几乎就要脱口而出。
但她的话到了嘴边,看着孙女那委屈巴巴的小脸,又看了看墙上那句“只收真心”,竟鬼使神差地顿住了。
她沉默了片刻,那张严肃了一辈子的脸,线条竟柔和了些许。
“下次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你把橡皮提前用小刀切成两半,一去学校,就主动送他一半。”
念云眨巴着大眼睛,不解。
“他拿了你的那一半,就不好意思再抢你剩下的一半了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这叫先予后取,釜底抽薪。”
念云恍然大悟,乐呵呵地跑开了。
林老太太自己却怔在了藤椅上。
那是三十年来,她第一次,没有用“规矩”和“权威”去压制一个问题,而是用“智慧”和“策略”去点化它。
感觉……很新奇。
这件趣事不知怎么悄悄传了出去。
第二天,“静听阁”竟真的迎来了一对求助的访客——林家的一个远房亲戚,带着他那位以强势着称的儿媳妇,愁眉苦脸地上门了。
起因是夫妻俩因育儿理念不同,常年争执不休,已经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。
林老太太起初还有些拘谨和不自在,但随着双方声泪俱下地控诉,她那沉寂了多年的“调解庭主席”的本能,被彻底激活了。
她没有评判谁对谁错,只是在两人吵得最凶的时候,幽幽地抛出了一句话:
“我们林家新编的《家庭守则》第一条,你们可知是什么?”
两人愣住。
“允许哭泣,尤其在孩子面前。”老人看着那个满脸泪痕的儿媳,又转向那个一脸烦躁的丈夫,“这位太太,你哭,不是因为你矫情,是因为你的委屈没人看见。这位先生,你先别急着跟她讲道理,这周末,陪她去看一场她最想看的电影,让她踏踏实实哭完一场。效果,比你跟她谈十次心都管用。”
一番话说得夫妻俩都愣住了。
临走时,那儿媳妇对着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,眼圈通红。
而那丈夫则低声对身边的沈昭昭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,昭昭。我今天才明白,原来我妈当年也不是真的不懂事,只是……没人教她该怎么开口。”
送走客人,林老太太独自走回“静听阁”,脚步竟有些微不可察的虚浮。
沈昭昭适时递上一杯温热的普洱。
老人没有接,只是伸出那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,轻轻抚摸着“静听阁”的梨木门框,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:
“这地方……比我当年那个冷冰冰的调解庭,要暖和多了。”
又过了一周,沈昭昭的邮箱里,收到了一封匿名投稿邮件。
标题是:《我家的外婆调解所》。
附件里,是十几个家庭矛盾案例的详细记录和解决方案,分析冷静缜密,文风老辣通透,每个案例结尾都附有简洁的复盘总结。
而在文档的末尾,署名只有一行字:“一个不想退休的老太太。”
沈昭昭笑着将这份文档转发到了家族群,并配上了一句俏皮的文字:“本馆新增常驻专家,预约从速,先到先得。”
深夜,她处理完工作回到卧室,正要关门,却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页折叠整齐的信纸。
她展开一看,是林老太太那苍劲有力的笔迹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了一份温度:
“从前,我用规矩锁门,防的是人心叵测。现在,你用信任开门,等的是人心回归。丫头,这扇门——我替你守着。”
沈昭昭握着那张纸,静静地在门口站了许久。
忽然,庭院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她走到窗边,推窗望去。
月光如水,洒在庭院中。
那口被特意悬挂在老槐树下的旧铁锅,锅底用麦芽糖写的“我们不怕糊”几个字,已被几场秋雨洗刷得渐渐模糊。
而在“昭昭厅”那方小小的“静听阁”里,灯火犹亮。
一道熟悉的身影,正戴着老花镜,伏在茶案上,一丝不苟地整理着一本崭新的来访登记簿。
那专注而安然的姿态,像一位终于找到了新战场的将军。
她卸下了沉重的盔甲,却不曾卸下守护城池的真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