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冰冷的两个字像一枚淬了毒的银针,瞬间刺破了满院的温情。
白月。
这两个字,在所有豪门题材的小说里,都意味着风暴、战争与无可撼动的过往。
沈昭昭脸上的笑意一寸寸凝固,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她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白,庭院里那两盏遥遥相映的灯火,仿佛也在此刻被蒙上了一层阴翳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接听键,动作冷静得不像自己。
她将手机放到耳边,没有率先开口,这是谈判桌上最基本的守则——谁先出声,谁就先露怯。
电话那头是一阵短暂的沉默,随即,一个经过专业训练、甜美却毫无感情的女声响起:“您好,请问是林修远先生的太太吗?这里是‘白月光’高级定制珠宝会所,林先生预订的‘永恒之心’系列胸针已经到店,请问您……”
沈昭昭愣住了。
白月光?不是白月?
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,那陌生的号码下方,来电识别软件自动标注的,赫然是“白月光珠宝”五个小字。
原来只是虚惊一场。
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,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里,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有对这戏剧性巧合的自嘲。
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她言简意赅地挂断电话,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。
她抬头,重新看向主宅二楼那扇窗,林老太太的身影早已不在。
而林修远,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,眼中带着一丝询问的关切。
“一个推销电话。”沈昭昭将手机揣回兜里,仰头对他笑得眉眼弯弯,“大概是想骗我买钻石的。”
她演得天衣无缝,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从未发生。
但现在的她,已经不怕了。
连“太后”都能握手言和,区区一个不知真假的“白月”,又算得了什么?
接下来的三天,“昭昭厅”的拆迁风波彻底平息。
施工队摇身一变,成了加固和修缮的工程队,在林修远的亲自监督下,对小楼的外墙和结构进行着精细的维护。
林家的氛围,前所未有的和谐。
为了方便施工,沈昭昭将“昭昭厅”里那些珍贵的“失败展品”暂时搬入了主宅的书房。
在整理那堆杂物时,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台样式古朴的老式录音机上。
这正是三日前,林老太太放在那面空白墙下桌上的那台。
沈昭昭将它拿起,本想趁着晚饭时还给老太太。
可当她翻过来看底部时,指尖却触到了一片细微的粗糙。
一张小小的、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卷起的便签纸,不知何时被贴在了底座的凹槽里。
上面是林老太太那熟悉的、瘦金体般的字迹,却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力道:
“灯可以亮,话不一定非说。”
沈昭昭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瞬间明白了。
灯可以亮,指的是她保住了“昭昭厅”,获得了家庭的话语权。
话不一定非说,却是老太太对自己说的。
她接受了交权,却不代表她甘心就此沉默,退居幕后,成为一个只懂含饴弄孙的吉祥物。
她像一头习惯了巡视领地的狮王,即便退位,骨子里的威严与掌控欲也并未消散。
让她彻底安享晚年,无异于将她困于无形的牢笼。
沈昭昭陡然意识到,真正的难题,不是守住一栋屋子,而是如何为一个曾经以掌控为生的铁腕人物,量身定制一个体面的、能够“被需要”的舞台。
她需要的,不是退场,而是转场。
当晚,沈昭昭把自己关进了书房。
她没有去翻那些她烂熟于心的宫斗权谋,而是让林修远调出了林老太太——或者说,林陈氏女士——年轻时的所有公开档案。
泛黄的报纸,陈旧的妇联期刊,一页页翻过,一个与“豪门恶婆婆”截然不同的形象跃然纸上。
林陈氏,婚前名陈静姝,曾任南城市妇女联合会副主席,并且,亲手主持了长达十年的“家事调解庭”。
这个调解庭,专门处理民间最棘手的婆媳纠纷、财产分割、子女教育矛盾。
档案里,一桩桩看似无解的死局,都被她用出人意料的方式化解。
其中一篇当年的深度报道,有一句评价像锥子般刺入了沈昭昭的眼帘:
“林陈氏的调解,从不讲情面,却总令人信服——因为她从不允许任何人的情绪,凌驾于规矩之上。”
沈昭昭缓缓合上文件,走到镜子前,看着镜中那个从容不迫的自己,低声自语:“她不是不会退,她只是怕一退,就成了一个对这个家再也无用的人。”
一个战士的悲哀,不是战死沙场,而是被和平遗忘。
第二天清晨,林家的家族微信群里,弹出了一条新消息。
是沈昭昭发的一篇Word文档,标题简洁而醒目:《现代家庭矛盾心理图谱及解决方案调研提纲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