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到这里,轻轻放下温水杯,杯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。
“后来我才明白,在你们眼里,我的喉咙,不配决定餐桌的味道。”
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地迎上林老太太:“所以今天,我不想再用眼泪说话了。”
她微微侧身,一直候在门边的念云立刻会意,像个小小的火车长,用力将一辆盖着天鹅绒布的餐车推到了圆桌中央。
沈昭昭亲手掀开绒布。
底下并非什么山珍海味,而是九份用密封保鲜盒装好的、一模一样的问卷,以及旁边九只小巧的白瓷试吃碟。
碟子里,盛着一小块色泽红亮、却明显比林家日常版本更显软糯的红烧肉。
“这是我根据营养师的建议,改良的少油、少盐、软糯版红烧肉。味道是否有差,口感是否更好,大家一尝便知。”沈昭昭的声音清晰有力,“问卷是匿名的,请大家品尝后,真实填写。您的每一个选择,都在决定林家未来的味道。”
一瞬间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这已经不是建议,而是逼宫。
用一道菜,一张问卷,将这个家庭最根深蒂固的“口味”权力,摆上了台面。
周曼如的脸色阵青阵白,她没想到沈昭昭敢这么直接地挑战老太太的权威。
所有人都看向林老太太,等待着她雷霆震怒。
然而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林老太太沉默着,拿起银筷,夹起了那块红烧肉,缓缓放入口中。
她咀嚼得很慢,很仔细,仿佛在品尝的不是一块肉,而是一段被尘封的岁月。
良久,她咽下口中的食物,拿起那杯一直未曾动过的滚烫清茶,却不是自己喝,而是推到了沈昭昭的面前。
然后,她才端起那杯代表“倾诉”的温水,喝了一大口。
这个动作,无声地宣告了角色的转换。
全场一片死寂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”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久经岁月打磨的沙哑,“也想过换个口味。”
众人惊愕地抬起头。
她的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,落在沈昭昭身上,眼神复杂难辨:“可没人问过我。我从新媳妇熬到当家主母,听到的永远是‘你应该怎样’,而不是‘你喜欢怎样’。我只能把自己熬成最硬的那一块骨头,以为这样,就能撑住这个家。”
她说完,不再看任何人,拿起一份问卷,撕开密封条,拿出笔,在“是否支持引入专业营养师团队,定期更新食谱”那一栏,毫不犹豫地勾选了“是”。
那一刻,沈昭昭清晰地看见,她那双总是布满威严和审视的眼角,有微光一闪而过。
不是泪。
是长久封闭的门锁,第一次被撬动时,迸溅出的锈迹。
茶会结束,沈昭昭整理回收的问卷。
九份,不多不少,全部支持改革。
其中一份,字迹苍劲有力,在最后的建议栏里写着一句话:
“厨房不该是战场,该是传话的地方。”
她认出,那是林老太太的笔迹。
当晚,沉寂已久的林氏家族群,弹出一条由管家代发的新公告:“经家族会议决议,自下周起,原“长辈茶会”正式升级为“味道工作坊”。
每月将由一位核心家庭成员主导,研发一道融合个人记忆与家族口味的“记忆融合菜”。”
报名通道刚刚开启,不过一分钟,第一个提交申请的头像就亮了起来。
申请人:林淑婉。
提案名称:《昭昭小时候最爱的南瓜粥——据儿媳口述复刻版》。
沈昭昭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,久久未语。
窗外,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,冲刷着庭院里的草木。
静听阁西门前,那把属于念云的粉蓝色小藤椅静静伫立,椅背上,那行稚嫩的蜡笔字——“本席只听真话,不说教”,不知何时已被细心地覆上了一层透明的保护膜,像一句终于被郑重听见的誓言。
这场关于“味道”的战争,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情方式落幕。
沈昭昭关掉手机,走到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雨中林家大宅的全景。
一楼的厨房,二楼的客厅,三楼的书房……每一个空间,都曾是权力和规矩的容器,禁锢着人心。
如今,厨房的门被一道菜撬开,茶室的墙被两杯水消融。
她的指尖,在玻璃上轻轻划过,仿佛在勾勒一张无形的蓝图。
一份全新的加密文件,在她脑海中悄然生成。
文件名为“空间轮值计划”。
这张林家大宅的版图,便是她为这个家准备的下一份考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