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铃的悬念还挂在檐角,林家的长辈茶会便如约而至。
只是这一次,地点不再是那个象征着绝对权威、摆着红木太师椅的正堂,而是移到了静听阁的东厅。
晨光透过轩窗,洒在一圈呈圆弧形摆放的素雅藤椅上。
没有主位,没有高低,八张椅子仿佛八个平等的音符,等待着被奏响。
更奇特的是,每张椅子前的黑檀木小几上,都并排摆着两只白瓷杯。
一杯,盛着澄澈滚烫的武夷山大红袍,茶香袅袅;另一杯,则是温度恰好的柠檬温水,水汽氤氲。
“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周曼如一踏进门,描画精致的眉峰就挑了起来,她凑到丈夫林修文耳边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几步外的沈昭昭听见,“开茶话会还是搞团建啊?长幼尊卑的规矩都不要了?”
林修文皱了皱眉,没做声。
众人陆续落座,神色各异。
有好奇,有观望,也有像周曼如一样,将不屑写在脸上的。
开场的铃声并非来自管家,而是一个清脆的、小小的铜铃。
只见念云穿着一身樱粉色的小旗袍,像个小大人似的,挎着一个草莓形状的迷你计时器,摇着铃铛走到圆圈中央。
“流程小督导宣布,今日茶会,正式开始!”她奶声奶气地宣布规则,“每人发言限时五分钟哦!超时的话,念云就要吹小哨子啦!”
沈昭昭并未起身主持,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含笑看着女儿。
这番安排,让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,几个长辈脸上都露出了莞尔的笑意。
然而,当他们下意识地想端起面前的茶杯时,却都顿住了。
只见那盛着滚烫清茶的杯底,压着一张细长的小纸条,上面是打印的娟秀小字:“请将此杯,留给倾听者。”
而温水杯旁,则放着另一张纸条:“请用此杯,开启你的倾诉。”
一热一冷,一茶一水,一听一说。
规则无声地摆在眼前,瞬间清晰。
这不再是一场训话,而是一场需要选择和尊重的沟通。
场面一时有些拘谨,谁也不愿当第一个“倾诉者”。
最终,还是二房的太太,林修远的二婶忍不住,她端起了那杯温水,轻轻抿了一口,开始抱怨起自家儿子不成器的婚事,说着说着便动了情,眼圈泛红。
“……那女孩家境普通不说,性子还烈,我不过说了她两句,她就敢给我甩脸子!这要是进了门,还得了?”她越说越气,习惯性地伸手去端那杯能压惊定神的热茶。
指尖刚刚触到温热的瓷壁,杯底那张纸条便映入眼帘。
“你刚才说得很好,但现在轮到别人听了。”
二房太太的手猛地一僵,仿佛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。
她愣住了,环视一圈,发现所有人都端着温水杯,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评判,只有纯粹的倾听。
那杯滚烫的清茶,始终无人触碰。
她忽然意识到,在刚才那五分钟里,自己成了全场的焦点,却没人在乎对面的人是否口渴,是否想喝一口热茶。
她的脸颊瞬间涨红,呐呐地放下了手,终于安静下来。
沈昭昭将一切尽收眼底,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老太太。
从始至终,老太太都端坐着,既未碰那杯温水,也未碰那杯清茶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光滑的黑檀木几面,仿佛在看圆桌倒影里的另一个自己。
轮到周曼如时,她轻哼一声,端起温水杯,却是做做样子,杯沿碰了碰唇便放下:“我没什么好说的,林家的规矩就是最好的规矩。不像有些人,总喜欢标新立异,哗众取宠。”
意有所指的话语像一枚软钉子,扎向沈昭昭。
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。
终于,轮到了沈昭昭。
她没有像旁人一样先去碰杯子,而是环视全场,然后将目光定格在林老太太身上。
她缓缓举起那杯温水,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潭:“今天,我想说说,为什么我总是在饭桌上哭。”
一句话,让全场彻底寂静。
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林老太太,也终于抬起了眼皮,锐利的目光直直射来。
在林家,沈昭昭的“爱哭”几乎是人尽皆知的标签,是她软弱、情绪化的罪证,更是周曼如常常用来攻讦她的把柄。
“不是因为委屈,”沈昭昭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,“是因为怕呛住。”
众人愕然。
“每一次,我说想给菜单增加一些更适合孩子和老人的清淡菜式,母亲就会说,‘林家三代,吃的都是这个味儿,不能改’。”
“每一次,我说念云对海鲜过敏,以后家宴能不能少做几道,妯娌就会笑着说我太娇气,‘豪门的孩子哪有这么金贵的’。”
“我尝试过争辩,但我的声音总被‘规矩’‘传统’‘祖宗之法’这些更洪亮的声音盖过。饭桌上,食物堵着我的嘴,话语堵着我的心。话既然说不出去,就只能变成眼泪流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