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解下腕上的佛珠,放在一旁,然后颤抖着手,开始剥豆、切姜、淘米。
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重演一段尘封的记忆。
最终,她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绿豆粥,走到了品鉴台前。
那粥里没有糖,只有几片孤零零的姜丝浮在米粒间,散发着一股清冷的气息。
念云作为“特邀品鉴官”,好奇地舀了一小勺放进嘴里,随即小脸就皱成了一团:“外婆,不好喝,一点都不甜!”
童言无忌,却像一根引线,瞬间点燃了什么。
林老太太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声音哽咽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:“这是……这是我给你外公守丧那年吃的。头七那天,所有人都盯着我,看我这个当家的主母是不是足够坚强。我三天没掉一滴眼泪,全靠这碗冷粥……一口一口往下咽,把眼泪也一起咽进肚子里……”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没有人敢出声,只有老人压抑不住的、细微的抽噎声。
忽然,念云丢下小勺子,像一只温暖的小兽,猛地扑进了林老太太的怀里,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,大声说:“外婆,那你现在可以哭了!把眼泪都哭出来!”
林老太太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下一秒,她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紧绷了一辈子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隐忍了数十年的呜咽,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,化作滚烫的泪水,一颗一颗,重重地砸进那碗冰冷的绿豆粥里,漾开一圈圈悲伤的涟漪。
沈昭昭站在不远处,没有上前安慰。
她只是轻轻打开了藏在口袋里的录音笔,按下了播放键。
一段段音频,通过连接在工作坊的微型音响,清晰地流淌出来。
先是一阵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——那是她自己刚嫁入林家时,因为受了委屈,独自躲在浴室里哭泣的片段。
紧接着,是林修远低沉却充满怒意的吼声:“妈!她是我妻子,不是您用来巩固地位的棋子!”——那是他第一次为了她,公然顶撞母亲。
最后,是念云发烧时,在梦里带着哭腔的喃喃自语:“奶奶……奶奶不要我的椅子了……呜呜……”
三种截然不同的哭声,三种深埋在记忆里的伤痛,此刻交织在一起,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共鸣。
它们不是在指责谁,而是在诉说:在这个看似风光的家里,原来每个人,都曾有过这样无助和伤心的时刻。
林老太太的哭声渐渐停了。
她抬起一双通红的泪眼,越过念云小小的肩膀,望向不远处的沈昭昭。
她的眼神里,没有了往日的审视和防备,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击穿后的了然和疲惫。
“原来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你们……都听得见。”
一周后,“见习静听者”二期考核正式启动。
首道试题,是让所有参与者观看一段经过剪辑的音频视频——正是那天工作坊里,三种哭声与一碗绿豆粥交织的画面。
题目是:观看完毕,写下你最想对其中一位“哭泣者”说的话。
当林老太太看到念云工工整整交上来的答卷时,整个人都定住了。
小女孩没有选择安慰外婆,也没有选择感谢爸爸,而是对着屏幕里那个在浴室里偷偷哭泣的妈妈,用蜡笔画下了一颗大大的爱心,旁边写着一行稚嫩的字:“妈妈,你哭起来真好看。”
那一刻,林老太太握着笔的手,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在评分栏里,一笔一划地写下评语:“这一代人,终于不用把眼泪藏进规矩里。”
考核结束当晚,沈昭昭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。
打开来,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款式古朴的女士怀表。
她认得,这是林家的祖传之物,按照规矩,只传给被家族认可的“正宫”长媳。
她轻轻打开怀表后盖,只见光洁的金属内壁上,刻着一行隽秀却有力的字:
“给会哭的昭昭,和敢听的我们。”
窗外,晨光破晓,金色的阳光洒满了静听阁。
庭院里的风铃被风吹动,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声响,阁内墙壁上,所有家族成员的铭牌都完整地闪耀着温润的光芒。
那把被念云涂鸦过的粉蓝色藤椅上,“秘密基地”四个蜡笔字的下方,不知何时,悄然浮现出一行用刻刀新刻上去的小字——
“这里允许一切真实发生”。
像一句终于落地的誓言,稳稳托住了每一个愿意卸下盔甲的灵魂。
“见习静听者”二期考核结束三日,沈昭昭关掉了所有的情绪数据监测系统,开始着手推进那份被林修远命名为《林氏家族治理结构优化方案》的草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