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1章 她开始写春天了(2 / 2)

会议开场,沈昭昭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先让管家播放了一段她连夜剪辑的视频。

镜头缓缓地、深情地扫过那张空着的主位,扫过桌上静静摊开、等待被书写的牛皮笔记本,最后,定格在窗外那株被清晨阳光穿透枝叶的老茶梅上,金色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着每一片绿叶。

紧接着,念云清脆又带着一丝困惑的童音,从音响里传了出来:“外婆是不想来吗?还是……怕我们嫌她讲的故事太啰嗦了?”

一句话,让满座霎时静默。

几位上了年纪的姑婆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她们这些嫁进林家几十年的女人,谁没有过想说却不能说的苦楚?

谁没有过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刻?

念云这一问,仿佛问进了她们所有人的心坎里。

就在这时,沈昭昭的手机“恰好”响了。

她开了免提,是合作的园艺公司负责人。

“林太太,打扰您了。有个奇怪的事,昨夜下着雨,我们工地有个老师傅说,看到一位老太太打着伞,在我们刚砌好的花房东墙边站了很久,还留了张便条,让我们务必在那面墙加一道防风竹帘。便条上写着:‘朝北的苗,经不起倒春寒的夜露。’我们查了您的图纸,没有这个设计啊……”

满室再次陷入死寂,这一次,是带着震撼与感动的寂静。

沈昭昭关掉电话,目光环视全场,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:“她来了。只是,她习惯了不走正门。”

当天傍晚,花厅的会议早已散去。

沈昭昭牵着念云,提着一盏小小的马灯,循着泥泞的石子路,寻到了归档亭西侧那片未完工的地基旁。

果然,昏黄的灯光下,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蜷坐在冰冷的砖石上。

林老太太手里正摩挲着一本封面已经破损、纸页泛黄的旧册子,正是她年轻时亲笔所记的《四季养护要诀》。

她的身影在夜色里,显得无比孤单,又无比执着。

念云挣脱开沈昭昭的手,像只小猫一样,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,将小脑袋枕在老人的膝上,仰头看着那本旧册子:“外婆,你写的字比我认识的字还要多。”

老人的身子微微一颤,她低下头,借着马灯的光,看着孙女澄澈的眼睛,许久,才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笑:“傻孩子……等你长大了就懂了,有些话,是说不出口的,只好……只好让花开给你看。”

沈昭昭在那一刻,无声地跪坐在了婆婆的另一侧,将那本崭新的牛皮本子,郑重地展开在她面前。

“那以后,每年我都来向您取稿。”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,像是在立下一个庄严的誓言,“您写多少,我就印多少。让林家的每一个孩子,都能看到您开给他们的花。”

夜色深沉,马灯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拉长,交叠在湿润的泥地上,像一棵破土而出、努力向上生长的树。

一周后,《林家花历·壬寅春卷》的样书便热腾腾地出炉了。

封面是念云那幅童趣盎然的三人背影手绘图,封底则用古朴的宋体,压印着一行小字:“主编:林母陈氏”。

在为花历举办的内部发行家宴上,宾客与族人纷纷夸赞沈昭昭这个长媳大气懂事,懂得尊老,将这么大的荣耀让给了婆婆。

唯有林修远,在觥筹交错间,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

他发现,母亲疗养套房里的灯,几乎夜夜彻夜通明。

他偶然路过,总能看到母亲戴着老花镜,伏在书桌前,身前堆满了修改的稿纸,那支用了几十年的红笔,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
宴会间隙,他将沈昭昭拉到露台,低声问: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,她最怕的不是被取代,而是……再也没有人需要她的话了?”

沈昭昭没有回答,只是望向窗外在晚风中逐渐舒展绿意的枝头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前那枚由两半拼合而成的、完整的钥匙吊坠,目光悠远而清澈。

“所以我没让她交棒,”轻轻声说,“我只是让她重新开始。现在,她写的不是规矩,是牵挂。”

而此时,远处的疗养套房里,林老太太独自一人站在凉台上。

她刚刚完成一页最满意的稿子,随手将一张写废的草稿纸,仔细地折成了一架纸飞机。

她抬起手,朝着春风,轻轻一掷。

那架纸飞机飞得并不高,摇摇晃晃,却始终执着地,朝着灯火通明的花房工地方向滑翔而去。

夜里的春风料峭,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,吹得老人的衣角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