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猩红色的烫金请柬,像一小片凝固的血,躺在管家微颤的手心。
“周曼如女士派人送来的,说是……请您务必赏光。”
沈昭昭的目光从那盆新开的白茶上移开,落在那份请柬上,仅仅一秒,便又转了回去,继续指挥工人将花盆向左微调半寸。
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接。
“知道了,”她声音平淡,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放到我书房的待办文件里。告诉来人,心意领了,但明天‘春天课’开课,我走不开。”
她的语气轻描淡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周曼如选在“春天课”开课前一天送来请柬,其意图昭然若揭,无非是想打乱她的节奏,制造一个让她分心的由头。
但对如今的沈昭昭而言,这种段位的挑衅,甚至不配让她皱一下眉头。
管家领命而去,沈昭昭看着阳光洒满整个玻璃花房,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。
主战场,已经不在那些虚情假意的宴会上了。
第二天,“奶奶的春天课”首讲之日,天光大好。
被改造成教室的玻璃花房里,早已不是往日肃穆的模样。
一整面墙的黑板上,沈昭昭用彩色粉笔写满了俏皮的关键词:“节气密码”、“花语暗号”、“落叶日记”、“蚯蚓邻居”……每一个词都像一个等待被揭开的谜题,充满了童趣的诱惑。
投影仪正循环播放着一段动画片头,是念云和几个堂表兄弟姐妹一起画的。
画面里,一个Q版的老奶奶挥舞着小花洒,身后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萝卜头,配乐则是孩子们用稚嫩的童声哼唱的《二十四番花信风》。
九点整,林老太太在林修远的搀扶下,拄着她那根沉香木拐杖,准时踏入花房。
当她看到满墙花里胡哨的字体和投影上蹦蹦跳跳的卡通人时,眉头习惯性地紧紧皱起,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。
“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能教出什么真本事?”她沉声斥道,声音里透着一股老派的威严。
然而,当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兴奋地端坐在小板凳上、眼中闪着光的孩子们时,那股严厉却不由自主地软化了。
她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走到最前排为她预留的藤椅上坐下,默默地从随身携带的深蓝色布袋里,掏出了自己的教案本。
那是一本用厚牛皮纸作封面的线装本,封皮上,是三个端正有力、风骨铮铮的楷体字——传家录。
那是她用了一辈子的心血,凝结成的三个字。
讲课中途,老人指着一盆幽兰,说起一桩旧事:“这种‘建兰素心’最是娇贵,非得用寅时三刻凝结的晨露来养根,才能激发出它最清冽的香气。”
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,唯有念云高高举起了手。
“外婆,”她脆生生地问,“寅时是什么时候呀?那个露水,叫‘早安水’好不好听?”
“早安水?”
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古井的薄荷糖,瞬间让整个课堂的气氛变得活泼起来。
孩子们哄堂大笑,连一向严肃的林修远都忍俊不禁。
林老太太彻底愣住了,她不解地看着这群笑得东倒西歪的小辈,浑浊的眼中满是茫然。
在她传承的语境里,只有严谨的、带着敬畏的时辰与规矩,何曾有过如此轻盈俏皮的词汇。
沈昭昭不动声色地走上前,柔声为她解围:“妈,您别介意。其实孩子们最近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新名字来记东西。比如,他们管嫁接叫‘植物握手’,管授粉叫‘花花相亲’,这样记得快。”
她说着,随手拿起念云的作业本,翻开一页展示给老人看。
上面用稚嫩的笔迹画着两朵小花凑在一起,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“今天帮玫瑰阿姨和月季叔叔介绍对象,成功率百分之五十!”
林老太太看着那童稚的图画和文字,先是错愕,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,最终只是摇摇头,长叹一口气:“胡闹!”
可那声叹息里,却听不出半分真正的责备。
下课后,趁着众人散去,老人却独自一人留了下来,悄悄拿起那本画满了“胡闹”的作业本,从第一页开始,一页一页,仔仔细细地翻看了整整十几页。
一周后,沈昭昭照例检查花房的值班表,忽然发现了一处异常。
那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轮值名单上,被人用硬笔手写修改了几行。
在原本“念云组”的轮值日旁边,添上了一栏清晰的备注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