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被刻意压抑的脚步声，轻微却执拗，像一根冰冷的钢针，瞬间刺破了沈昭昭心中因温情而升起的暖雾。
她的指尖停在屏幕上，反复将那段音频拖回末尾。
沙沙的纸页翻动声后，那几不可闻的、带着特殊韵律的脚步声再次传来——鞋跟极细，落地却稳，每一步都透着精心计算的优雅与戒备。
是周曼如。
沈昭昭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位“华妃式”妯娌的身影。
只有她，才会穿着七公分高的定制细跟鞋，却能走出猫一样悄无声息的步子。
原来，在她和婆婆每一次推心置腹的“春天课”背后，一直有这样一个潜伏的听众。
沈昭昭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她没有声张，只是默默将这段音频加上星标，命名为“归档亭的影子”，然后锁进了加密文件夹。
一张捏在手里的底牌，远比当场揭穿更有价值。
然而，就在她准备关闭云盘时，手机顶端弹出一条系统通知：“云端存储空间清理完成，已为您释放3.6GB空间。”
她心里咯噔一下，猛地想起自己开启了“自动清理三个月以上未访问文件”的功能。
她立刻冲回“春天课”的文件夹，指尖飞速滑动。
《早安水的四种说法》、《花花相亲记》、《秋分茶会的甜与涩》……所有文件都在。
不对，少了一个！
她记得清清楚楚，上周霜降那天，老太太兴致极好，讲了一段关于兰花如何过冬防虫的诀窍，那是她听过最生动的一节课。
可现在，那个以“霜降”命名的音频文件，消失了。
沈昭昭立刻拨通了林氏集团技术部的紧急专线。
半小时后，电话那头传来首席技术员抱歉的声音：“少奶奶，非常抱歉，自动清理是物理删除，云端服务器没有备份……文件，可能真的无法恢复了。”
挂断电话，一股强烈的懊恼涌上心头。
那不仅仅是一段录音，更是婆媳关系破冰以来，最珍贵的一块拼图。
就在这时，卧室门被轻轻推开，女儿念云揉着惺忪的睡眼，抱着小熊玩偶梦游般地走了进来，一头扎进她怀里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：“妈妈，我梦见外婆了……”
“嗯？外婆说什么了？”沈昭昭下意识地搂住女儿，轻抚她的后背。
“外婆说……霜降那天要给兰花吃‘悄悄话’，不能让虫子听见……”念云的声音带着奶气，“还说，这是爷爷以前哄她开心时，亲口传下来的‘防虫总诀’，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，让我千万、千万不要告诉别人……”
一句话，如惊雷炸响。
沈昭昭浑身一震。
原来，丢失的不仅仅是一段园艺知识，而是林老太太深埋心底，关于爱情与思念的独家记忆。
她低头看着怀中女儿纯真的睡颜，心中的懊恼瞬间被一种更为强大的决心所取代。
她不能去问，更不能请求。
直接的索取，只会让那个刚刚打开一丝缝隙的坚硬外壳，重新砰然关闭。
她要做的，是让林老太太心甘情愿地，自己想再说一遍。
沈昭昭俯身在女儿耳边轻语：“宝贝，明天帮妈妈一个忙，画一幅画，就叫‘听不见的声音’，好不好？”
第二天清晨，玻璃花房里，悠扬的谈话声再次响起。
沈昭昭特意让园艺组将“春天课”往期所有的录音，制作成一个合集，在花房内循环播放。
唯独，跳过了关于“霜降”的那一节。
于是，整个上午，花房里回荡着婆媳二人从生疏到熟稔的对话，却突兀地留下了一段刺耳的空白。
念云穿着一件新T恤在花房里跑来跑去，T恤的胸口印着她自己画的卡通图案：一个Q版小女孩举着一块牌子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三个大字——“求补课！”
沈昭昭则不紧不慢地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，配上念云的背影照：“林家小园丁今日特训，基础课程已全部掌握，现申请解锁隐藏关卡，请问哪位授课老师有空？”
群里立刻热闹起来。
林修远的堂弟、周曼如的丈夫林修文第一个回复：“哈哈，这小架势，是要接管御花园吗？”
几个旁支的亲戚也纷纷打趣附和，一时间全是点赞和笑脸。
唯独一个人，始终沉默。
林老太太的头像，在热闹的聊天记录里，灰暗而安静。
沈昭昭看着手机屏幕，笃定地笑了。
她知道，鱼已经感觉到了饵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