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环岛在澜洲星罗棋布的岛屿中,算不得起眼。
它位于丹霞岛与天符岛主要航线的中途偏南,形状确如其名,像一枚不甚规则的指环,中央围出一片风平浪静、水深适中的天然泻湖,是小型船只理想的避风港与补给点。岛屿面积不大,南北最长处不过三百余里,东西略窄,岛上地势起伏平缓,最高处是一座海拔仅百余丈、名为“望潮丘”的小山。岛屿植被茂密,以耐盐碱的乔木和灌木为主,间或有些许开垦出的坡地,种植着澜洲特有的“海灵薯”和“碱米”。
与丹霞岛的繁华鼎盛、天符岛的仙气缥缈不同,金环岛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渔盐气息、略显粗粝但踏实的生活感。这里是散修的乐土,也是冒险者暂时的休整地,由五位修为在元婴初、中期的散修大能共同建立秩序,形成松散但有效的“金环盟”进行管理。盟约简单:禁止在岛上及泻湖内无故杀戮劫掠,交易公平,纠纷由盟内仲裁,定期缴纳少许管理费用以维持公共阵法与防卫力量。除此之外,并无太多严苛戒律,对往来修士的身份也盘查不严,只要守规矩,便来去自由。
这种相对宽松自由、又具备基本安全保障的环境,正是顾思诚为团队选择的,暂时脱离澜洲风云漩涡、沉淀积累的绝佳所在。
自天澜集市返回后,七人搭乘一艘往来于各岛之间的老旧客货两用船,在海上颠簸了半日,于一个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的黄昏时分,踏上了金环岛西侧唯一像样些的码头。
码头以厚重的原木和礁石垒成,简陋却结实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、海藻的咸涩味,以及船只桐油和铁锈的气息。泊位上停靠着十几艘大小不一的渔船和货船,船身大多斑驳,带着常年与大海搏斗的痕迹。赤膊的渔民和水手正在忙碌地卸下渔获,修补网具,粗声大气地交谈笑骂,夹杂着本地的俚语。一些明显是修士打扮的人,或独自静坐礁石垂钓,或三三两两聚在简陋的酒肆棚子下喝酒,谈论着最近的收获、海上的见闻,或者某个传闻中的宝藏。
没有沧海集市那种令人窒息的欲望洪流,也没有天澜集市那种无形的阶层壁垒。这里的一切,都显得直接、粗糙,却又充满了一种顽强生存的生命力。
“就在这里吧。”顾思诚环顾四周,海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下摆,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,“远离风暴眼,于尘世烟火中,观潮起潮落,炼一颗澄澈道心。同时,低调行事,建立我们自己的信息与物资渠道。”
众人皆无异议。接连见识了澜洲极致的繁华与阴影,经历了信息冲击与情绪波动,每个人心头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薄尘,亟需在相对平静的环境中拂拭、沉淀,让道心重归明净,也让连日奔波的紧绷神经得以舒缓。
他们很快在岛屿东侧,靠近一片僻静小海湾的坡地上,租下了一个带院落的旧宅。宅子原主是一位出海遇难的低阶散修遗孀,带着幼子改嫁离岛,宅子便空置下来,由金环盟代管出租。宅院以海岩和本地硬木搭建,颇为坚固,前后两进,有个不大的院子,院中有一口水质尚可的淡水井,院墙高大,门口对着海湾,视野开阔,背后倚着山坡,颇为幽静。租金以灵石支付,价格公道。
安顿下来后,七人并未急于外出活动,而是先在宅中闭关了三日。并非修行上的突破,而是一种心灵的“归零”与“梳理”。
顾思诚独自居于静室,面前摊开着自青洲、瀚洲一路行来的笔记、沿途搜集的玉简、以及他心中不断推演构建的关于此方世界、关于昆仑传承、关于未来道路的种种思绪。量天尺悬于身前,散发着恒定而温和的清辉。他需要将澜洲初见的冲击,与之前的经历、知识、目标融合起来,重新校准方向。繁华背后的奴役,秩序之下的贪婪,上古阵盘引发的争夺,黑市的隐秘传说……这一切都告诉他,澜洲绝非善地,但也蕴藏着他们所需的机缘与信息。如何在其中立足、发展、又不迷失本心?需要更加审慎周密的计划。
赵栋梁则在院中空地,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最基础的刀法。没有动用太阳真火,没有催发焚天诀,只是最简单的劈、砍、撩、削,动作缓慢而专注,仿佛初学武艺的稚童。汗水浸湿了他粗布短褂,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。他在用这种方式,将瀚洲战场的杀伐戾气、目睹奴役时激起的愤怒火焰,一点点锤炼、沉淀,化作肌肉记忆深处更沉稳的力量。大道至简,有时候,回归原点,才能看清前路。
林砚秋在自己房中,面前铺开了厚厚一沓特制的符纸。她没有绘制任何复杂符篆,只是拿着聚灵符笔,蘸着清水,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书写着最基础的符文单元——点、横、折、勾、圆……笔尖凝注心神,感受着灵力最细微的流淌与附着。天澜集市所见神符门那体系化、标准化的符道,给了她极大启发,也带来了一丝迷茫。她的符道,源自昆仑传承,融合现代思维,更注重理解本质与创造性应用,与神符门的路数不同。孰优孰劣?她需要在这种最基础的练习中,重新确认和坚定自己的“道”。
楚锋盘膝坐在屋顶,膝上横着星辰剑。他闭着眼,神识却与剑鞘中的太白剑胆、与天上隐约可见的星辰,进行着无声的交流。剑心需澄澈,方能映照万物。澜洲的见闻,尤其是那鲛人少女空洞的眼神,如同一点墨渍,滴落在他原本追求纯粹剑道的心湖中。他需要时间,去理解、消化这“墨渍”,是让它污染湖面,还是将其化入水中,成为对“守护”与“杀戮”界限更深刻认知的一部分?
沈毅然在宅后山林中独自静坐,周身偶尔有细微的紫色电丝一闪而逝,没入泥土。他在反思自身雷法的运用。雷,至阳至刚,主刑罚破邪。但在澜洲这复杂的环境里,一味刚猛是否足够?是否需要如顾师兄所言,刚柔并济,知进知退?
周行野与陆明轩则结伴在宅院周围勘察。周行野以厚土神壤感知地脉,寻找可能存在的灵脉节点或隐秘之处,为将来可能布设阵法或开辟隐秘修炼地做准备。陆明轩则辨识着岛上的植物,收集一些可用于炼丹或辅助修炼的本地草药、灵木,同时感受着此地独特的、带着咸湿气息的木灵之气循环。
三日后,晨曦微露,海面上雾气未散。
顾思诚将众人召集到院中石桌前,桌上摆着一壶粗茶,几只陶碗。
“大道需张弛,红尘可炼心。”顾思诚斟茶,声音平和,“我等自地球而来,历经青洲扬名、瀚洲血战,甫至澜洲,又见极奢与极暗。心神激荡,道基或有浮尘。此刻,正需沉入这澜洲最寻常的世俗之中,褪去修士光环,以最朴素的姿态,去体验、观察、理解这片海域真正运转的肌理。同时,隐于市井,亦可暗中建立我等的信息网与物资渠道,为后续行动积蓄力量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:“我已大致规划,诸位可根据自身性情与所长,选择融入方式。切记,收敛锋芒,低调行事,以积累、观察、学习为主,非必要,不显露真实修为与传承。”
“顾师兄,你打算如何?”林砚秋问。
“我听闻岛上有处‘启明学堂’,专为岛上散修后代及有些资质的凡人孩童启蒙。”顾思诚饮了一口粗茶,微涩,却回甘,“我打算去挂个名,做个客座先生。教学相长,或许能从这些赤子之心与最基础的教导中,得一些返璞归真的感悟。”
赵栋梁嘿然一笑:“我这性子,坐不住学堂。我看码头那些渔民,倒是实在。我打算寻个船队,跟着出海打渔去。力气活,简单。”
楚锋与沈毅然对视一眼,楚锋道:“我与沈师兄商量了,可以受雇于往返附近岛屿的小型商队,担任护卫。既能赚取些灵石,也能熟悉周边海域情况,磨练实战应变。”
林砚秋眼睛一亮:“那我便在岛上开间小小的符篆铺子如何?出售些自己绘制的实用符篆,薄利即可,主要是个落脚观察的窗口,也能练手。”
陆明轩接口:“我可与林师姐毗邻,开个小小丹阁,出售些常见丹药。另外,我们或许可以借此,尝试与恒洲‘陈家’和‘天星宗’建立一条稳定的、低调的贸易渠道,互通有无。”
周行野点头:“我负责暗中勘察岛内外地理,寻找可能适合建立隐秘传送点或仓库的位置,并与本地一些消息灵通的底层修士或凡人慢慢接触,构建我们的情报网基础。”
计划初定,众人各自散去准备。
顾思诚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儒生长衫,将量天尺化作一根看似普通的青竹尺提在手中,又将自身修为压制到筑基后期——一个在散修中不算低、但也不惹眼,且符合“学问先生”身份的层次。他并未直接去学堂,而是先花了半日时间,在岛上集市、茶馆、码头等人流汇集处闲逛,倾听人们交谈,了解岛上风土人情,尤其是关于那“启明学堂”的零星议论。
原来,这学堂是金环盟为了吸引并留住有一定潜力的散修家庭、培养后备力量而设立的公益性质学塾。教授的内容很杂,从最基础的识字、算术、澜洲通用语,到粗浅的《灵文百解》启蒙、基础导引术、常见低阶灵草妖兽辨识等。师资力量不算强,主要是一些修为停滞、寿元无多的老散修,或者某些在此养老的低阶宗门弃徒担任。对先生的要求也不高,有点真才实学,品行尚可,愿意花费时间教导孩童即可,酬劳微薄,主要是些灵石补贴和岛上的尊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