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长老略一沉吟,问道:“你这《离火融金丹方》中,主药‘烈阳果’与‘寒焰草’属性相冲,一阳一阴,一爆一敛,按常理难以共存。古方中却以‘地脉炎乳’为引,强行融合,此中风险极大,稍有不慎便是炸炉毁丹。你且说说,若依古法炼制,当如何把握‘地脉炎乳’的投入时机与分量?又以何法平息药性初融时的狂暴冲突?”
这个问题颇为专业,直指古丹方中一处关键难点。周围一些排队等待的丹师也竖起了耳朵,想听听这位“古方散人”如何作答。
顾思诚神色不变,略作思索,便侃侃而谈:“回长老。依晚辈浅见,‘地脉炎乳’非为‘调和’,实为‘催化’与‘承载’。其投入时机,不在‘烈阳果’与‘寒焰草’药液相融之初,而在二者于丹炉中经初步火力熬炼,阳力稍衰、阴力初显,即将互斥崩解的前一刹那。此时投入,以其温和厚重、兼容阴阳之地脉精髓,瞬间为两股冲突药力提供一个临时的、稳固的‘战场’与‘缓冲’,引导其冲突能量转化为融合动力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至于分量,非固定之数,需视‘烈阳果’与‘寒焰草’的具体年份、采摘时令、保存状况,以及丹炉火候微调。晚辈有一粗略估算之法,乃根据药材灵光波动频率与地脉炎乳灵力共鸣幅度而定……大致在两者药力总和的一成半到两成之间。过多则反客为主,压制药性;过少则不足以承载冲突。”
“而平息初融狂暴,”顾思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古方中原记载以‘冰心石粉’外敷丹炉降温,配合特定收丹手印。但晚辈研习后认为,此法略显被动。或许可以尝试在投入‘地脉炎乳’的同时,以神识微操,在丹炉内部构建一个极短暂的、模仿‘水火既济’卦象的微型灵力漩涡,主动疏导冲突余波,使其更快平复,或能略微提升成丹品质与几率。”
他这番回答,不仅解释了古方原意,更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与改良思路,尤其最后那个“构建灵力漩涡”的想法,虽未经验证,却显露出对丹道原理深刻的洞察力与创新思维。
吴长老听罢,沉吟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:“见解独到,尤其最后一点,颇有巧思。虽古方炼制艰难,风险极高,但道友钻研之深,已显功力。好,你通过了。这是你的参赛玉牌与客舍号牌。大会期间,凭此玉牌可进入相应区域。预祝道友取得好成绩。”
他递给顾思诚一枚赤红色、刻有丹炉云纹和编号的玉牌,以及一枚指示客舍位置的号牌。
“多谢长老。”顾思诚接过,从容退下。林砚秋等人紧随其后。
他们刚走出大殿不远,正准备前往客舍区域,便迎面遇到了一群人。
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太上道宗经典黑白道袍、面容清矍、目光深邃如海、气息渊深似岳的老者,正是太上道宗的明心长老,元婴后期大修士。他身后跟着数名弟子,其中三人,顾思诚等人都认得——正是在青洲有过交集的清虚子、云澈、柳栖梧。清虚子已经结成元婴,依旧一副云淡风清、道法自然的模样;云澈眼神清澈,带着好奇;柳栖梧则沉静秀雅。
双方在宽阔的街道上相遇,距离不远。清虚子目光扫过,在顾思诚(易容后的顾崖)脸上略微停顿,似乎觉得此人气度有些不凡,有些面熟,但并未认出。他友善地微微颔首示意,算是同辈丹师间的礼节。云澈也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顾思诚,向气质沉静的楚锋点头示意,在锋芒内敛的赵栋梁身上多看了一眼。柳栖梧只是静静观望。
顾思诚坦然回以拱手礼,并未多言,带着众人平静走过。他能感觉到,明心长老那看似温和的目光,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刹那,仿佛带着一丝审视与推算,但并未深究。
“太上道宗果然来了,阵容不小。”走远后,林砚秋低声道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顾思诚点头,“他们对丹道亦有深厚传承,此次大会,既是交流,恐怕也有观察各方、尤其是丹霞派动向的目的。”
没走多远,又遇到了熟人。只见星辰阁的云河真人正带着星澜、墨守及其他弟子,从一家专卖海外奇矿的店铺中走出。星澜眼尖,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楚锋(虽然易容,但身形气质难改),美眸顿时一亮,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,就要上前打招呼。
楚锋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眼神示意了一下走在前面的顾思诚(顾崖),又轻轻摆了摆手指。
星澜何等聪慧,立刻会意,明白楚锋等人此刻是伪装身份行事。她强行压下心中的喜悦与上前交谈的冲动,只是远远地、对着楚锋的方向,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、仿佛盛满了星光的笑容,还悄悄眨了眨眼。然后,她转向云河真人,低声说了句什么,指了指另一个方向,似乎想引开众人的注意力。
云河真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并未发现异常,点了点头,带着弟子们朝那边走去。经过顾思诚一行人身边时,云河真人的目光同样在顾思诚身上停留了一瞬,或许是感应到了同阶修士(顾思诚将修为压制在金丹圆满)的存在,略微颔首致意。墨守跟在队伍末尾,低着头,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阴郁,似乎并未注意到擦肩而过的楚锋等人,或者说,即使注意到,也因心思沉郁而未加理会。
“星澜姑娘倒是机灵。”林砚秋抿嘴轻笑,传音给楚锋。
楚锋面色如常,耳根却几不可察地微微红了一下,没有回应。
紧接着,在通往客舍区域的一座拱桥边,他们又遇到了御气宗的一行人。带队的是另一位面生的元婴长老,身形瘦高,目光锐利如鹰。风行云跟在长老身后,也看到了楚锋。他眼神复杂,惊讶、警惕、一丝战意,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(毕竟上次百剑争锋他输给了楚锋)。最终,他还是远远地抱了抱拳,算是打过招呼。楚锋亦面色平静地回礼。
短短一段路,便接连遇到了青洲论剑、瀚洲风云中结识的几方势力。虽然大多未能认出易容后的顾思诚,但楚锋、赵栋梁、沈毅然等人并未刻意改变身形气质,被认出的可能性不小。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此次炼丹大会的吸引力与规模。
“看来,这丹城之中,当真是风云际会,熟人不少。”沈毅然淡淡道。
“如此更好。”顾思诚神色平静,“水越浑,我等活动起来,反而越不易被特别关注。只需谨慎应对即可。”
他们按照号牌指引,来到了分配给参赛丹师及随从居住的客舍区。这是一片连绵的、依山势修建的精致院落群,环境清幽,灵气充沛,每个独立小院都设有基本的防护与隔音禁制。顾思诚作为“四品丹师”,分到的院子不算大,但足够七人居住,还带有一个小小的、可以用来处理药材的静室。
安顿下来后,顾思诚立刻开始了准备工作。他首先要确定的,是初赛炼制何种丹药,以何种方式脱颖而出。
“初赛目的,是筛选与扬名。”顾思诚在静室中,对林砚秋和陆明轩分析道,“需展现足够实力与独特性,引起丹霞派一定兴趣,获得更高关注度,方有机会接触到更深层次的东西。但不能太过惊世骇俗,引来不必要的猜忌。”
他取出那卷《离火融金丹方》残卷,又拿出了自己这些年来搜集、研究过的其他几种上古丹方笔记。“我决定,初赛便炼制这‘离火融金丹’的简化改良版。”
“简化改良版?”陆明轩疑惑。
“不错。”顾思诚指着丹方上几味药材,“原方中几味辅材,如‘三阳花’、‘冷玉髓’等,如今要么近乎绝迹,要么药性因环境变化已与上古不同,照搬古方,成功率低且易出意外。我以药理推演,结合当下常见药材,找到了几种功效相近、但更易获取、药性也更稳定的替代品,并调整了君臣佐使的比例。虽效果可能比原方描述略逊半筹,但炼制难度与风险大大降低,成丹率更有保障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他眼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,“这种‘以今溯古、合理改良’的思路,恰恰能展现我对古丹方并非死板照搬,而是有深入研究与创新能力的证明,比单纯复制古方或炼制常见丹药,更能引起丹霞派那些研究型宿老的兴趣。”
林砚秋和陆明轩深以为然。丹霞派作为丹道魁首,什么高品阶丹药没见过?反倒是这种对失落古方的“现代化”成功改良与诠释,更能彰显一位丹师的底蕴、悟性与潜力。
“初赛,便以此‘改良版离火融金丹’叩门。”顾思诚拍板定案,眼中闪烁着沉静而自信的光芒,“接下来几日,需静心调整状态,准备药材,力求初赛时,一鸣惊人。”
丹城之中,华灯初上,将连绵的殿宇楼阁映照得如同琉璃仙境。来自九洲各方的丹师、随从、商贾、看客,使得这座岛屿比平日喧嚣了数倍。空气中,药香、丹气、地火味、以及各种复杂的人气交织升腾。表面看去,一片和谐热闹的交流盛会景象。然而,在无数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,在那些看似寻常的交谈与目光交错中,暗流已然开始悄然涌动。昆仑传人们,正式踏入了这场汇聚了九洲炼丹菁英与各方势力的漩涡中心。他们的到来,如同投入这潭深水的一颗石子,必将激起层层涟漪,而这涟漪最终将扩散至何处,无人能够预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