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城上空,第三日的晨曦来得格外早。
昨日初赛结束,“古方散修顾先生”之名已然如一阵旋风,刮过了整座以丹药为血脉的城池。那番对残缺古方的精妙补全、那炉堪称完美的“凝金丹”,以及其迥异于主流、却自成体系的“古丹新解”思路,让这位此前名不见经传的散修,瞬间成为了本届炼丹大会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人物。
街头巷尾,茶馆酒肆,修士们谈论的话题,十之七八绕不开这位“顾先生”。有人赞叹其学识渊博,对上古丹方药理的理解堪称大师;有人惊叹其炼丹手法之精微,控火凝丹如臂使指;有人则对其来历猜测纷纷,有说他是某隐世炼丹世家的传人,有说他得了上古丹道大能的完整传承,甚至有人私下嘀咕,怀疑他是否与千年前消失的某个擅长丹道的上古大宗有关……当然,更多人关注的,是他在决赛中,究竟能走多远,能否撼动丹霞派本土丹师在自家地盘上的统治地位。
顾思诚对身外的喧嚣议论置若罔闻。决赛前夜,他独自留在客舍静室,房门紧闭,禁制全开。
室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棂缝隙漏进的些微天光,勾勒出他端坐于蒲团上的剪影。面前的地上,摊开着那卷从恒洲天星宗洞府得来的上古丹方残卷,以及他根据初赛经验、结合昆仑药理与自身推演,对“塑婴丹”丹方进行的数次优化调整笔记。
决赛题目是炼制元婴期丹药“塑婴丹”。此丹对于稳固新结元婴、加速元婴初期成长有奇效,炼制难度远非“凝金丹”可比。它不仅需要数十种珍贵主辅药材的精准配伍,更对丹师的神识强度、灵力控制、尤其是对“火”与“药性融合”时机的把握,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。稍有差池,轻则废丹,重则炸炉伤及神魂。
顾思诚闭目凝神,识海中,《御元心经》的元婴篇心法悄然流转,智慧元婴盘坐紫府,手持微缩量天尺虚影,散发出清澈明净的辉光。他没有在具体手法上反复推演,而是将整个炼制过程,拆解成数百个细微的环节,从药材的预处理、提纯温度与时间的毫厘之差,到不同性质药液融合时的灵力震荡频率,再到凝丹时火候的九转九变……每一个环节,都在识海中构建出对应的能量模型与变化曲线。
他仿佛一个最精密的工程师,在脑海中预演着整个复杂的系统工程,寻找着可能存在的优化节点与潜在风险点。量天尺的虚影微微转动,辅助他进行着细微的时空推演与变量分析。
与此同时,他也在思考更深层的问题。初赛的顺利,或许已经让某些人坐不住了。决赛,绝不会平静。丹霞派提供的统一材料和丹炉……这里面,会不会有什么文章?他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。
晨光熹微时,顾思诚缓缓睁开眼,眸中一片清明,再无半点倦意。智慧元婴的光芒内敛,但他对整个炼制流程的把握,已然达到纤毫毕现的程度。他收好笔记残卷,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,推门而出。
院中,赵栋梁、林砚秋等人早已等候。
“顾师兄,一切小心。”林砚秋眼中带着关切,将一枚她昨夜精心绘制的、蕴含“破妄定神”功效的高阶辅助符箓悄悄递上。此符并非用于攻击或防御,而是能在关键时刻稳定心神,抵抗幻象与外邪干扰。
“放心。”顾思诚接过符箓收起,对众人点了点头,目光与赵栋梁对视一瞬,后者微不可察地颔首。他们之间早有默契,有些安排,无需多言。
楚锋和沈毅然守在院外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周行野和陆明轩则已提前前往决赛场地附近,混入观礼人群,从不同角度观察可能出现的异常。
当顾思诚随着人流,再次踏入那座恢弘的“丹霞殿”广场时,气氛与初赛时截然不同。
广场中央,决赛专用的炼丹区域已经布置妥当。数十座造型古朴、大小一致的“地火紫铜炉”呈环形排列,每座丹炉旁都设有统一的药材放置台和操作区域。炉身暗红,隐隐有地火符文流转,显然都与地脉火眼相连。炉前地面上,绘制着复杂的聚灵、定火、防护阵纹,既能辅助炼丹,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干扰,保护参赛丹师。
观礼区域人山人海,比初赛时多了数倍。不仅有各大宗门前来观摩的代表团,丹霞派内许多有头有脸的执事、长老,乃至一些闭关许久的老怪物,似乎都被惊动,悄然出现在高处的观礼台上。太上道宗的明心长老、清虚子、云澈、柳栖梧,星辰阁的云河真人与星澜,御气宗的风行云与其长老,以及众多澜洲本土宗门的重要人物,皆赫然在列。目光交汇处,有好奇,有审视,有期待,亦有不加掩饰的探究与……一丝隐藏极深的冷意。
丹霞派掌门“赤霞真人”今日亲自坐镇评委席中央。他面如重枣,须发皆赤,气息渊深如海,已然是化神期的大能。此刻,他神色平静,目光扫过下方众位决赛丹师,尤其在顾思诚身上微微停留,随即移开,看不出喜怒。
决赛共有一十六位丹师进入,除了顾思诚,其余皆是澜洲乃至外洲成名已久的丹道高手,其中丹霞派内门弟子占了近半。顾思诚被分配到的位置,不偏不倚,正在环形区域的中段。
一位身着赤红长老服饰、面容清瘦、眼神略显阴鸷的元婴初期修士,作为本场决赛的监审长老之一,负责宣读规则与分发材料。此人姓吴,正是丹霞派内一位以严苛着称的执法长老。
“决赛题目:炼制‘塑婴丹’。”吴长老的声音通过阵法放大,清晰回荡在广场上空,“所有药材、丹炉、乃至地火引接,均由本派统一提供,以示公平。限时六个时辰。成丹品质、数量、以及炼制过程中对药力的把握、损耗控制,皆为评判依据。现在,分发药材,验看丹炉。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,数名丹霞派执事弟子手托玉盘,将一份份封装在特制玉盒中的药材,送至每位丹师面前的药材台上。同时,负责维护丹炉的弟子,上前逐一检查每座地火紫铜炉的符文完整性与地火接引通道。
顾思诚面色如常,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药材玉盒。玉盒入手温凉,隔绝神识探测。他并未急于打开,而是先将目光投向身前那座地火紫铜炉。
炉身高约五尺,三足鼎立,造型厚重。炉身镌刻的符文古朴繁复,隐隐与地面阵纹相连。负责检查的弟子动作熟练地输入一丝灵力,炉身微震,符文逐一亮起,显示连接畅通,炉体完好。那弟子朝顾思诚点点头,示意无误,便转向下一座。
顾思诚也微微颔首,待那弟子走开,他才看似随意地伸出手,手掌轻轻拂过炉身。动作自然,如同在感受炉体的温度与质感。然而,就在他指尖触及炉身特定几处符文节点的刹那,智慧元婴手中的量天尺虚影,在他识海中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。
一丝极其隐晦、若非他有量天尺辅助对空间与能量波动感知超常、几乎无法察觉的“不谐”感,从那炉身内部传来。并非明显的破损或堵塞,而是某几条关键的火力传导灵纹,在刻画时似乎有极其细微的、违背了最优能量传递路径的“冗余”或“偏差”。这种偏差,在寻常炼制中或许无伤大雅,但在“塑婴丹”这等需要极致火候控制的丹药炼制中,尤其是在某个需要火力瞬间陡增或骤降的凝丹关键环节,很可能会因为能量传递的瞬间滞涩或波动,导致药液融合不匀、凝丹失败,甚至引发丹毒逆冲。
“果然……”顾思诚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收回手掌,仿佛只是随意触摸。他转而打开面前的药材玉盒。
玉盒内,数十种或晶莹剔透、或灵气氤氲、或形状奇异的药材,分门别类,摆放整齐。主药“凝婴果”、“定魂芝”、“玉髓莲子”,辅药“三阳草”、“寒烟草”、“地脉石乳”等等,皆在眼前。
顾思诚没有像其他丹师那样立即开始清点、辨识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神识如最精密的扫描仪,缓缓扫过每一株药材。
年份、药力纯度、内部能量结构……信息迅速反馈回识海。智慧元婴双眸中数据流般的光芒急速闪烁,与标准药性模型进行比对。
片刻,他睁开眼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。
几味关键的主药和辅药,其内部蕴含的精华药力,都比正常标准低了那么一丝——大约半成左右。这种差异极其微小,若非对药性感知达到入微境地,且心中早有警惕,刻意进行最精细的比对,极难发现。它们看起来品相完好,灵力充沛,足以瞒过绝大多数丹师,甚至包括一些经验丰富的评委。但就是这半成的差异,在“塑婴丹”这种对药力平衡要求苛刻到极致的丹药炼制中,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导致最终成丹品质下降,甚至无法凝丹。
手法很隐蔽,很“专业”。看来,不想让他这个“外人”夺冠的势力,在丹霞派内部能量不小,且行事颇为谨慎阴毒,既要阻挠他,又不愿落下明显把柄。
顾思诚心中念头飞转,面上却依旧平静。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,如同其他丹师一样,开始仔细地、有条不紊地清点、检查药材,偶尔还会拿起某株,对着光线看看,凑近闻闻,动作标准而专业。
远处高台上,星澜紧张地攥紧了衣袖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顾思诚身上,低声对身旁的云河真人道:“师叔,顾先生他……不会有事吧?我总觉得气氛有点怪。”
云河真人抚须,目光深邃:“丹霞派内部,也非铁板一块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顾小友初赛锋芒太露,触及某些人利益了。不过……看他气定神闲,或许早有准备。”他修为高深,虽然无法如顾思诚般精准感知细节,但那份山雨欲来的微妙压抑感,以及顾思诚那沉静如渊的姿态,让他隐隐觉得,这场决赛,或许不会如某些人所愿。
清虚子与云澈并排而立,清虚子低声道:“顾道友此番,怕是真正的考验来了。”
云澈点头:“丹霞派的地盘……不过,我总觉得这位顾先生,没那么简单。”
御气宗的风行云,眼神复杂地看着场中的顾思诚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他身后的长老,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看好戏般的弧度。
丹霞派掌门赤霞真人端坐中央,面无表情,仿佛眼前一切皆与他无关。但他身侧不远处,那位负责分发药材的吴长老,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与笃定。一切,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验看完毕,随着监审长老一声令下,决赛正式开始!
刹那间,广场中央灵力波动变得剧烈起来。十六位丹师几乎同时动作,或催动自身真火,或引动地火,开始预热丹炉,处理药材。
顾思诚却不疾不徐。
他没有立刻引火,而是先取出一套小巧精致的玉质工具——刮刀、药杵、细筛等,开始对药材进行最细致的预处理。动作不快,却稳如磐石,每一刀刮去无用部分的厚度,每一杵研磨的力度与频率,都仿佛经过最严密的计算,精确到令人发指。他先将那几味药力被暗中削减的主辅药材,单独挑出,以特殊手法进行“唤醒”与“激发”,试图通过预处理,尽可能弥补那缺失的半成药力。这需要对药性理解达到极致,且手法必须精准无误,稍有差池,反而会破坏药材结构。
高台上,一些识货的丹道宿老,看到顾思诚那迥异于常规、却暗含玄理的处理手法,眼中不禁露出惊异之色。
药材处理完毕,顾思诚终于将手掌按在了地火紫铜炉的引火符文上。他并未使用自身真火(太阳真火属性过于霸烈,不适合炼制塑婴丹),而是选择引动地火。
神识沉入,循着那地火接引通道,向下探去。他能清晰“看到”那炉身内部几处被做了手脚的符文节点。他没有试图去强行修正或绕开——那会立刻暴露他发现了问题。他只是在引动地火的瞬间,以自身精纯浩瀚的灵力,极其微妙地调整了地火涌入的“初始角度”与“压力”,同时,向一直站在自己侧后方、看似在护法、实则全神贯注的赵栋梁,传去一道极其隐晦的神念。
赵栋梁目光微凝,体内太阳真火本源悄然运转。他没有释放任何外在气息,只是将自身对“火”的亲和与掌控力,提升到极致,仿佛与周围天地间的火灵之气融为一体。
就在顾思诚的灵力引导地火,即将通过那几处有问题符文的刹那——
赵栋梁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