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名园的晨雾还未散尽时,凤舞的越野车碾过碎石路停在庇护站门口。
她推开车门,军靴踩在潮湿的泥土上,黑色风衣下摆被山风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别着的银色优盘——那是她昨夜在三百公里外的情报站调阅的卫星云图,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轻撞大腿。
资料都在这儿。苏念从门里迎出来,手里的牛皮袋还带着体温。
她指腹蹭过袋口的封条,那里有雷莽用红漆画的交叉符号,唾液样本在夹层,无人机拍的沈维舟撞门画面是原片,没剪辑。
凤舞接过袋子时,指节擦过苏念冻得发红的手背。
这个总把医药箱抱在怀里的姑娘,此刻眼底青黑如墨,像熬了三个通宵。柳芽呢?她问,指尖已经摸到袋内凸起的录音笔,金属外壳还带着昨夜柳芽体温的余温。
在学堂布置会场。雷莽从里屋掀帘出来,军大衣领口沾着草屑,她说要把黑板擦三遍,说粉笔灰落进投影仪器会花屏。他搓了搓冻僵的手,忽然压低声音,凤参谋,真要把X13的脸放直播?
凤舞抽出袋里的照片,是柳芽在矫正中心的档案照:十四岁的女孩躺在铁架床上,额角缠着渗血的纱布,眼睛却亮得像淬了火的刀。她自己要的。她把照片放回袋底,上周她在我手机里翻到沈维舟的项目日志,看到X13适配体记忆阈值低于临界值,建议永久隔离那行字时,指甲把手机壳抠出个洞。
雷莽喉结动了动,没再说话。
上午十点,归名学堂的木门吱呀作响。
家长们攥着皱巴巴的邀请函鱼贯而入,前排坐着几个抱孩子的妇女,后排是扛着锄头的老汉——他们大都是庇护站的常客,知道这所建在废弃小学里的学堂,总在教孩子们不该忘的事。
柳芽站在教室最后排,看着张婶把小孙子的棉帽摘下来揣进兜里。
那顶帽子是她用庇护站的旧毛线织的,帽檐还留着她缝错的针脚。芽芽,坐我旁边!小孙子突然扭头喊,声音脆得像敲玻璃。
柳芽摸了摸额角的金属疤痕,那里还留着矫正中心电极贴片的压痕。
她低头把书包里的U盘又检查一遍,塑料外壳被她捏得发烫。
窗外传来山雀的叫声,她抬头,看见山脊上那架无人机闪了闪红灯——是凤舞安排的信号。
同学们,欢迎来到记忆之夜主持的老教师推了推眼镜,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彩虹,今天我们不说课本里的英雄,说说——他顿了顿,看了眼最后排的柳芽,我们自己心里的英雄。
灯光骤然暗下。
大屏幕亮起的瞬间,教室里响起抽气声。
画面里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,金属管道滴着水,啪嗒啪嗒打在水泥地上。
镜头下移,露出一张铁架床,被褥上沾着褐色的血渍。
一个女孩的手突然闯入画面,指甲裂成两半,指腹全是结痂的伤口,正抓着铁栏杆往上挪。
X13号,你的记忆适配值低于临界值。机械音从画面外响起,隔离治疗是为你好。
女孩的脸终于出现在镜头里——是柳芽,比现在瘦了一圈,左脸肿得老高,右眼肿成一条缝。
她张着嘴喘气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,像被掐住脖子的小兽。
那是矫正中心的监控。柳芽的声音从教室后方传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到了台前,手心里全是汗,三年前的今天,我被绑在这张床上,他们说我记不住爸爸妈妈的脸,记不住被拐那天的暴雨,是失败品
大屏幕里的女孩终于够到铁门,指甲在金属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教室里有人开始抽泣,张婶的小孙子攥着她的衣角,奶声奶气问:奶奶,姐姐疼吗?
柳芽说。
她摘下帽子,额角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粉白,但更疼的是,他们要我忘记疼。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折痕深到快破了,这是我逃出来后,在垃圾站捡到的项目名单。
X01到X23,都是和我一样被带走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