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箱里的油晃荡着,他喉结动了动,把笔记揣进怀里。
发动机的轰鸣惊醒了打鸣的公鸡,他沿着盘山公路往归名学堂赶,风灌进领口,吹得他眼眶发酸——这是父亲牺牲后,他第一次主动说:“我要去。”
同一时刻,雷莽正蹲在老城区的巷子里。
他抽完第三根烟,终于敲开了吴青山家的破门。
屋里酒气熏得人睁不开眼,五十岁的退役工程兵蜷在破沙发上,脚边堆着十几个空酒瓶。
雷莽把路线图拍在茶几上,玻璃震得嗡嗡响:“当年你参与建‘矫正中心’外围设施,对吧?”
吴青山的手突然抖了。
他想起一九九九年的夏天,他带着工程队封死三条通风井。
混凝土灌下去的瞬间,井底传来“咚咚”的敲击声,像有人在用骨头撞墙。
“地质回音。”领导拍着他的肩说,“别多想。”可他后来总在梦里看见那些声音——年轻的、苍老的、女人的、孩子的,全挤在黑暗里喊:“我们有名字!”
“钥匙。”他突然说,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。
布包里是把锈迹斑斑的手摇绞盘钥匙,“当年封井前,我偷偷留的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我欠他们一声对不起。”
暴雨是在深夜来的。
柳芽把塑料布裹在路线图外,林小雨背着防水相机跟在她身后。
陈岩扛着吴青山给的绞盘钥匙,雷莽举着强光手电在前面探路——他们要去的废弃水电站,就坐落在S07坐标点。
暗渠的水漫过脚踝,冰凉刺骨,林小雨的运动鞋很快湿透了,却不敢吭声,只盯着石壁上的标记:红漆画的箭头,和楚狂歌寄来的路线图分毫不差。
“三百米了。”陈岩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。
柳芽的心跳得厉害。
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炭笔——楚狂歌说过,“如果迷路,就用炭笔在墙上做记号,总有人能看见。”前方突然出现一堵混凝土墙,雷莽的手电光扫过去,照见墙根有道半人高的金属门,门锁的形状和绞盘钥匙严丝合缝。
“开吧。”她说。
金属门开启的瞬间,陈腐的空气涌出来,夹杂着浓重的霉味。
林小雨捂住嘴,却还是吸进一口——那味道像极了她偷翻过的老仓库,里面堆着泛黄的报纸,每一张都写着“无关人员”“不予记录”。
但此刻门内不是灰尘,是整整齐齐码着的档案箱,最上面一本实验日志的封皮上,用钢笔写着“X13适配体实验记录 2001.3”。
“拍照。”柳芽说,声音在发抖。
林小雨的手指刚按动快门,隧道突然剧烈震动。
“泥石流!”雷莽吼了一嗓子,众人转身就跑,可暗渠出口已经被坍塌的碎石堵死了。
雨水顺着裂缝灌进来,很快漫到腰间。
柳芽摸出那支炭笔,在墙上写下“X13到此为止”六个大字,然后点燃一本实验日志——火光中,林小雨抬头,看见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:“林昭”“陈永年”“吴淑兰”……全是归名学堂孩子们作业本上的姓氏。
“拍!”她喊。
林小雨举起手机,屏幕突然亮起一格信号。
照片上传的提示音“滴”地响了一声,紧接着又暗了下去。
但她知道,这张照片已经顺着凤舞预设的云端服务器,飞向了千里之外——那里有台电脑,此刻正发出刺耳的警报,屏幕上跳动着血红的字:“主要档案已泄露。”
而归名学堂的教室里,那枚刻着“S07”的弹壳还躺在讲台上。
晨光穿透冰花,在弹壳上折射出一道微光,像极了某个人转身时,雪地里那道直得像旗杆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