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收到的回信还揣在兜里。
那是个西南山区的适配体女孩,失语十年,用混着骨灰的墨水在报纸边角写了个。
歪歪扭扭的红字,像株刚出土的苗。
刷——
红漆刷过白布的声响里,她听见山脚下传来唢呐声。
是邻村的王阿婆,带着孙子来学堂了。
男孩抱着块老石碑,碑面被磨得发亮,凑近看能看见刻痕:陈有福,1953年戍边失踪。
这是我爷爷的名字。男孩仰起脸,阿婆说,他没死,只是名字被雪埋了。
正午阳光晒得白布发烫。
柳芽退后两步,望着我们活着四个大字,忽然发现红漆在蒸腾——不是热气,是细小的雾珠,每颗雾珠里都浮着个字:陈有福李春梅小宝......
当晚,归名学堂的围墙外停了辆黑车。
车灯熄灭前,柳芽瞥见挡风玻璃上贴着教育局的通行证。
她摸了摸兜里的粉笔头,那是今早学生塞给她的:芽姐,要是他们来,我们就用名字在墙上写字,写满整面山!
市立医院的门诊大厅排起长队时,苏念的白大褂口袋里装着半管喷雾残骸。
她望着队伍里攥着病历本的老人,看他用枯枝般的手指在签名栏写下王青山。
王青山。收费员念出名字时,整个大厅的广播突然响了。
是童声合唱的《归乡谣》,清亮的调子混着电流杂音:雪山高,战旗飘,哥哥去戍边......苏念记得这是当年戍八连的连歌,她在战地医院时,重伤的士兵们哼着这首歌咽气,喉管里还卡着字。
监控室的警报声同时响起。
技术人员满头大汗:音频来源是空三0二,可那间房三年前就封了!
苏念转身走向楼梯间,袖管里的喷雾残骸硌着皮肤。
她知道,记忆锚定剂已经随着中央空调吹遍整栋楼——那是用凤舞收集的老兵口述录音提炼的,每个分子里都锁着一个名字。
深夜的暴风雪刮得S7哨所的铁皮顶哐当作响时,龙影踹开了门。
他浑身结着冰壳,像尊会动的冰雕,左肩插着支银色追踪镖,镖尾的信号灯还在一闪一闪。
他们清剿所有和你有关的人。他扯下冻成硬板的围巾,冰碴子噼啪掉在地上,西部三大庇护站没了,凤舞......他顿了顿,最后定位在滇南边境,信号断了。
楚狂歌正在擦那支老步枪。
枪管在炉火下泛着暗红,像块烧红的铁。
他的动作没停,声音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:抹山计划?
爆破井阵已经架到陵园外围。龙影扯下追踪镖,血珠在冰面上绽开小红花,他们要炸塌地基,用混凝土封死地下铭文层。
炉火爆了个火星。
楚狂歌的拇指抚过枪管上的划痕——那是当年和毒贩交火时留下的,每道划痕对应一个名字。
他把子弹压进弹仓,金属碰撞声清脆得像敲在骨头上:既然他们想埋名字......
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着名字站起来。龙影接完这句话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。
展开是件洗得发白的军装,领口别着枚铜制勋章——正是昨夜陵园积雪融化后露出的那枚。
窗外的风雪突然停了。
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朝霞,红得像浸了血。
楚狂歌把军装披在肩上,勋章在晨光里闪了闪,映得他眼底也有了光。
他提起步枪走向门口,靴跟碾过地上的碎炭,其中半块和楚狂歌的刻痕叠在一起,像两个名字手拉手。
他说,去看看他们的混凝土,能不能埋住活人的名字。
龙影抓起墙角的战术背包,冰壳从他肩头簌簌落下。
门被风撞开的瞬间,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像两把插向东方的刀。
远处陵园方向传来隐隐的机械轰鸣,是工程部队在调试爆破设备——他们不知道,有两双脚,正踩着被名字烫开的路,一步步朝他们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