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漫过S7哨所的残墙时,楚狂歌的指节在了望塔的锈蚀栏杆上扣出青白。
他望着东南方那缕极淡的灰烟——是陵园方向飘来的,混着焦纸味。
昨夜士兵们用体温焐化积雪,在墓碑间种出的名字花海,此刻该被泼了汽油焚烧。
嗤啦。
炭笔在掌心断裂的脆响惊飞了檐下麻雀。
他低头看指间残屑,想起昨夜有个孩子隔着铁丝网塞进来半块炭:叔叔,帮我在雪上写,我爹说他埋在这儿。现在炭笔断成两截,像被掐灭的火苗。
胸口旧疤突然灼痛。
那道贯穿左胸的弹痕,是三年前为救田建国硬接的AK47连发。
当时不死战魂在血肉里翻涌,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,代价是三天三夜的高烧,烧得他把从小到大所有名字都喊了个遍——娘的,战友的,还有最后那声被炮火碾碎的。
此刻灼烧感比当年更烫。
他按住伤疤,能摸到皮肤下细若游丝的暖流,像千万根银针在血管里跳动。
这是战魂自发激活的征兆,从前必须要见血才会触发。
他闭紧眼,喉结滚动着调整呼吸:三吸一停,三呼一滞,这是当年在战俘营练出的控痛法。
热流却顺着脊椎往上窜,在太阳穴撞出闷响——他听见了,是那些名字。
李春梅、陈大河、小满、铁柱......像无数颗小石子投进心湖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凤舞那首被下架的歌,副歌部分的和声里藏着摩斯密码,每个名字都是摩斯点。
原来不是频谱软件炸了,是千万人同时开口,把名字喊成了声浪。
报告!
山脚下的喊声惊得他睫毛一颤。
穿藏青棉服的小战士抱着铁皮饭盒站在哨楼下,脸蛋冻得通红:苏医生让我送的热粥,说您三天没正经吃饭了。他抬头,望见楚狂歌军大衣下露出的皮靴——鞋跟磨得发亮,是随时要出发的模样。
楚狂歌接过饭盒时,手指碰到战士冻僵的手背。
他顿了顿,突然问:你叫什么?
王栓子!战士立刻挺胸,家里给起的贱名,说好养活!
热粥的雾气漫上楚狂歌的眼尾。
他想起田建国日志里写过的话:我们这些人,名字比命贱。可昨夜陵园里,十五个士兵摘胸牌时,喊的都是张卫国李建军赵大山,是户口本上的大名,是能刻进族谱的名字。
去把炉火烧旺。他把饭盒递回去,粥留给龙影,他快到了。
王栓子愣了愣,跑向哨所厨房的背影带起一阵风,把楚狂歌脚边的碎炭吹得乱滚。
其中半块炭上还留着模糊的,被风一掀,骨碌碌滚到墙根,停在去年春天他刻的楚狂歌三个字旁。
此刻三百里外的边防指挥部,田建国的帽檐滴着水。
他站在政委办公桌前,警灯在窗外频闪,照得守土有责的锦旗泛着冷光。
田队长好样的!政委拍桌子的手震得茶杯跳起来,纵容非法集会,擅自修改任务记录,你当自己是当年那个被楚狂歌救过的毛头小子?
田建国盯着自己磨破的靴底。
三年前伏击战,楚狂歌背着他在雪地里跑了二十里,那小子的军靴就是这样,前掌磨得能看见胶底。
销毁所有影像资料。政委把密封袋拍在桌上,里面是陵园的航拍照片,现在,立刻,马上。
田建国弯腰捡袋子时,手指在裤缝上掐出红印。
他想起昨夜士兵们摘胸牌的声音,像落了一地的星子;想起自己在雪地上添的田建国在此作证,墨水渗进雪里,把楚狂歌未死六个字衬得更红。
返程的巡逻车在冰沟里打了三个转,终于陷进半人深的雪堆。
田建国跳下车,哈着白气指挥:小张去拿防滑链,大刘检查油箱!等战士们钻进车底,他猫腰溜进通讯舱,手指在键盘上翻飞——野战备份频段,加密等级S,文件命名2023.12.25 雪落有声。
耳机里传来上传成功的滴声时,他摸出钢笔在日志本上写:今日风雪太大,信号中断三小时。笔尖戳破了两页纸,墨迹在二字上晕成血点。
归名学堂的操场飘着红漆味时,柳芽正踮脚够白布最高处。
她十四岁的个子,站在课桌叠起的架子上,手腕被红漆染成橘色。
学生们举着刷子喊:芽姐,字要写大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