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雪粒子往领口钻的时候,楚狂歌已经在雪地里走了三个钟头。
和平纪念馆后山的无名烈士陵园像头被剥了皮的巨兽,青灰色墓碑东倒西歪,每块碑面都被涂了醒目的荧光黄代码——0715、X92、A-11,像给死人套上了电子脚镣。
他停在陵园中央。
那里立着块一人高的黑色巨碑,新刻的鎏金大字在雪光里刺得人睁不开眼:“遗忘乃新生之始”。
“新生?”楚狂歌的指节抵在碑上,凉意顺着骨缝往心口钻。
三年前边境伏击战的血还在梦里淌,当时他抱着断了腿的陈大河往医疗点跑,那小子疼得直咧嘴,说等打完这仗要去给老家的小学捐课桌,“得刻上孩子们的名字,让木头记住活人的声儿”。
他摸出怀里最后半截炭笔。
笔杆还带着体温,是今早归名学堂的小崽子们硬塞给他的,说“楚叔写名字最好看”。
炭笔尖触到碑底的瞬间,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笑。
“老子偏不让你们忘。”
“楚狂歌未死”五个字歪歪扭扭爬在碑上,最后一笔拖得老长,像道没擦干净的血痕。
地底下突然传来闷响。
楚狂歌后退半步,靴跟碾碎一块冰碴。
那些被荧光黄覆盖的墓碑开始簌簌掉粉,0715的代码裂开细缝,露出斤”,全是他当年在X13实验基地背过的名字。
“陈大河!”他扑到最近的墓碑前。
荧光涂层大块剥落,“陈大河 戍七连哨长 牺牲于2025年3月17日”的字样慢慢显出来,碑面还沾着没化的雪水,像有人刚哭过。
他跪坐在雪地里,掌心按在“陈大河”三个字上。
不死战魂在血管里发烫,体温顺着皮肤往碑石里钻,冻土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开裂声。
风掀起他的军大衣下摆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——那是当年陈大河硬塞给他的,说“大冷天别跟老子逞能”。
“我给你烧的纸飞机,你收到没?”他对着墓碑呢喃,喉咙像塞了团冻硬的棉花。
雪粒子打在脸上,他却觉得热,热得眼眶发涨,热得那些被岁月磨平的名字,一个接一个在脑子里活过来。
归名学堂的教室飘着红漆味。
柳芽踮脚够黑板最上边,粉笔在“戍八连阵亡名单”最后添了个名字——“楚狂歌”。
底下二十三个小脑袋跟着抬头,鼻涕泡都忘了擦。
“老师,楚叔真的没死?”扎羊角辫的小满举着红漆刷,刷毛上滴下的红点子在课桌上晕开,像朵小梅花。
柳芽的手指在名单上顿了顿。
她昨天收到凤舞的加密短信,只有六个字:“他在写自己的命”。
这个十四岁的姑娘抿了抿发白的嘴唇,把红漆刷塞进小满手里:“所以我们要帮他把命写得更结实些。”
深夜的教室亮如白昼。
孩子们趴在课桌前,用红漆在糙纸上一笔一划抄名单。
柳芽蹲在火炉边,看他们写“赵大山”时歪着脑袋,写“孙巧巧”时咬着舌头,红漆沾在指缝里,像沾了层血。
等三百张纸都写满,她把它们全扔进铁桶,火苗“轰”地窜起来,映得孩子们的脸忽明忽暗。
“这不是烧纸。”她对着跳动的火苗说,“这是给名字续条命。”
灰烬混着松烟墨在陶罐里打旋时,苏念正站在市三院的走廊里。
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,她盯着护士站的电子屏,上面滚动着“患者请报编号”的提示,绿莹莹的字刺得人心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