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裹着焦糊味往领口钻,楚狂歌膝盖下的雪已被体温焐成冰碴,硌得骨头生疼。
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孩——林小满,昨天还举着练习本追着他问叔叔能教我写名字吗的小丫头,此刻睫毛上凝着白霜,唇角那道被弹片划开的伤口还渗着淡红,把林小满三个字晕染成模糊的血团。
热乎的。他喉结动了动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冻得发青的耳垂。
这是他守了半宿的执念——只要遗体还有温度,就不算彻底被冬天夺走。
可现在,那点余温正顺着指缝往雪地里钻,像漏了底的酒坛,怎么捂都捂不住。
龙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被风雪磨哑的沙粒感。
他递来的木棍在楚狂歌眼前晃了晃,又默默收回去——男人起身时膝盖发出脆响,军大衣下摆的冰壳子裂开,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衬里。
那是昨夜他用胸口焐着小满时,她最后一点温热渗进去的。
残旗就挂在五米外的瓦砾堆上。
说是旗,其实是块拼接起来的破布:中间是戍八连老军旗,边角缀着三百多张泛黄的阵亡名单,弹孔像星子似的落了满身。
楚狂歌伸手攥住旗杆,没展开,反而倒着插进碎石堆。
断裂的木杆斜指阴云,像支拉满的箭突然松了弦。
借炭笔。他对最近的村民伸出手。
递来的笔杆还带着体温,他蹲下身,水泥碑石在掌心硌出红印。
笔尖落下时,手腕抖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想起昨夜空袭前,小满趴在他膝头写字,总把字的草字头写成小伞:叔叔你看,像不像给名字撑伞?
现在伞骨断了。
他重重按下炭笔,葬今日三个字深深刻进石面,笔画边缘崩裂出细碎的白碴。
有村民抽了抽鼻子,有人握紧了拳头,更多人只是盯着那三个字,像在看一把插进冻土的刀。
踏——踏——
脚步声从山坳传来,像闷在鼓里的雷。
田建国披着褪色的边防斗篷出现在视线里,十二名士兵跟在身后,每人肩上扛着副棺木。
棺木表面的红漆早被岁月啃得斑驳,却擦得锃亮,每具棺头都刻着名字:王大柱张铁牛李长根——全是戍八连当年上报的老兵。
报告!田建国在楚狂歌三步外站定,军靴跟磕出脆响。
他摘下斗篷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作训服,左胸位置空荡荡的——本该别着的上尉肩章,不知何时被扯掉了。巡逻队带回十二具本该沉睡在烈士陵园的骨头。
最年轻的士兵小孙喉结滚动两下:队长,咱们这是...
找回自己。田建国打断他,从怀里摸出枚编号胸牌。
金属牌在风里闪着冷光,那是边防部队特有的执勤标识。
他拇指抵住边缘,指节绷得发白,当年他们说戍八连临阵脱逃,我们信了;说失踪人员畏罪潜逃,我们信了;现在——
的一声,胸牌断成两截。
田建国随手扔进火堆,火星地窜起半人高,映得士兵们眼里的挣扎褪成铁灰色。
小孙突然扯开领口,把自己的胸牌也扔了进去,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,金属碰撞声混着柴火噼啪响,像在给旧时代送葬。
他们怕的不是学校!
清亮的女声刺破喧嚣。
柳芽站在烧得正旺的火堆旁,火光照得她鼻尖泛红,发梢沾着几点火星。
她手里捏着半张纸,是教育部的取缔令,是我们敢叫出自己的名字!
她撕下一角纸,投入火中。
学生们跟着动手,作业本、课本、甚至捡来的废纸片,全往火里扔。
火苗地涨高,把非法集会私建学堂这些字烧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