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脚下的老电视陆续亮了起来。
有个妇女端着饭碗冲出来,碗掉在地上也没捡,“这是我弟弟!”她指着屏幕,画面里是一封家书,“‘姐,我在S7种了棵白杨,等退伍带你看’——他去年被报‘叛逃’,可我上个月还收到他从边境寄的杨树苗!”
夜色渐深时,柳芽的命名仪式开始了。
她站在庙前,怀里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,里面装满蜡烛。
“一个一个来,”她的声音比山风还轻,“说出你的名字,或者你想记住的人的名字。”
第一个说话的是个穿校服的男孩,“我叫王铁柱,我爸爸叫王青山,他在S7守了二十年,去年冬天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蜡烛在手里直晃。
柳芽轻轻握住他的手,“说下去,他在听。”
“我爸爸叫王青山!”男孩突然喊出声,声音撞在庙墙上,惊飞了几只夜鸟。
第二个是个老太太,“我叫李秀兰,我丈夫叫赵卫国……”第三个是田建国的兵,他摘下军帽,“我叫张建军,我班长叫刘大河,他救我时被流弹打中……”
当第一百零八人喊出“我叫王青山”时,庙顶的小旗动了。
那旗是柳芽用学生的练习本纸缝的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,此刻无风自动,“刷”地从竹竿上滑落,飘进火盆。
火焰“轰”地蹿高,映得满山通明——空中竟浮起一层虚影,像是无数人并肩而立,有的穿旧军装,有的系红领巾,有的抱着枪,有的捧着花。
“他们回来了!”有人跪在地上,额头碰着泥土,“是老张头!是小柳!”田建国的兵全站直了,枪托抵着太阳穴——这是他们当年送烈士时的军礼。
连山下的村民都跪了,有个僧人挤进来,手里举着经幡,上面只写了个“名”字,“佛说,有名则生。”
后半夜,陈默的车来了。
他的司机骂骂咧咧地说:“前面塌方,绕山路吧。”车灯扫过山坡时,他突然拍了拍司机肩膀,“停车。”
他踩着碎石往山上走,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柳芽正蹲在火盆边,往里面添黄纸,看见他也不说话,只递过一支白烛,“想烧的,自己写名字。”
陈默捏着蜡烛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今早销毁的档案,想起周正岩最后看他的眼神,想起女儿问他“爸爸,你叫什么名字”时,他答“陈副局长”。
此刻他摸出钢笔,在黄纸上写下“陈默”,字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写的。
纸刚扔进火里,庙内的广播突然响了。
是周正岩的声音,带着电流杂音,“命令是我下的……不,是陈默签的字……”陈默猛地回头,庙墙上投着一段影像——他穿着制服,在“处决令”上签字,钢笔尖戳破了纸。
“周正岩?”他踉跄后退,撞翻了香案。
香灰撒了一地,却见那面烧焦的纸旗从灰烬里升起,被一根断枪挑起,枪柄上还刻着“狂”字——是楚狂歌当年的配枪。
风突然大了。
纸旗在夜空中展开,上面的字被火映得发亮——是一百零八个名字,歪歪扭扭,却整整齐齐。
陈默望着那旗,听见山脚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:“我叫李长根!”“我叫林小秋!”“我叫陈默!”
火光映红山脊时,“名字庙”的木梁发出“咔”的轻响。
楚狂歌站在庙后,望着那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摸出最后那张唱片,放进怀里——里面录着柳芽的声音:“等旗子烧起来,就是他们回家的时候。”
山风卷着火星子往上蹿,庙顶的草帘“腾”地着了火。
有人喊:“庙烧了!”但没人去救,只是跪着,望着火焰里的旗,望着旗上的名字,望着名字里的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