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脊上十二个名字刻得极深,每个名字末尾都跟着道划痕——那是他每手刃一个仇人时,用刀尖在石头上磨出来的。
此刻他摸出块油石,对着晨光坐下来,油石与刀刃摩擦的沙沙声里,张宏业周启山这些名字正一寸寸消失。
龙影站在他身后,望着雪地上两个重叠的影子。
一个影子的肩线还带着当年新兵连的生涩,另一个影子的背却已像块压过千钧的铁——可此刻,这两块铁都在轻轻颤抖。
你不恨了吗?龙影的声音像被冻住的溪涧,当年在S7,他们往十八个孩子血管里打X13的时候...
怎么不恨?楚狂歌的油石突然停住,刀面映出他泛红的眼尾,我恨到每夜梦见老魏的血溅在我脸上,恨到想把那十二个名字刻进他们骨头里。他举起匕首,刀脊上最后一个名字正慢慢融成一片白,可我更怕...怕有一天我举着刀的时候,自己也成了他们。
龙影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想起三天前清算大会上,楚狂歌当众烧了那本记满私刑记录的黑皮本。
火焰舔过纸页时,他说:以血还血的账,该算到制度头上,不该算到活人骨头里。
通讯手环再次震动。
这次是沈青山的密使,一个穿藏青风衣的年轻人,手里捏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。
楚狂歌撕开火漆,照片滑落出来——是个戴草帽的老头,蹲在菜地里给番茄苗搭架子,背景是西南边境特有的竹楼。
联合调查组锁定了清源计划最后三个漏网的。年轻人声音压得很低,这个叫王正雄的,当年是X13项目副主管,现在藏在勐腊农场当农技员。他指了指照片角落的定位坐标,跨境追踪需要的卫星链路支持,您一句话,今晚就能...
抓人可以。楚狂歌把照片推回去,但我不会再派一个人越界。他扫过年轻人震惊的脸,告诉沈局长,法律的边界,比报仇的痛快更重要。
夜色降临时,S7旧庙遗址的炭火升了起来。
断墙残柱间,五张折叠凳围着火堆,凤舞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幽蓝的光,龙影的战术靴尖沾着未擦净的雪,沈青山的密使抱着个牛皮纸档案袋,还有个戴鸭舌帽的姑娘——是柳芽,归名学堂的小先生,此刻正把三百七十一张家属联系卡整理成捆。
楚狂歌从怀里掏出本手抄名册,封皮是磨破的军绿色,边角卷着,像被揣在胸口焐了十年。
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魏明远遗孀的地址:张淑芬,云城纺织厂退休,每月十五需要有人陪她去江边烧纸。第二页是李大山的儿子:李卫国,高二,数学竞赛拿过省奖,学费缺口...
从今天起,归名委员会由凤舞牵头。他把名册轻轻放在柳芽手边,我不再签任何字,不再批任何资源。
凤舞的手指扣住笔记本边缘,指节发白:楚哥,你要...
该退场了。楚狂歌站起来,军大衣扫过炭灰,当年我举着枪冲在最前面,是因为没人敢站出来。
现在有人敢了,有人会了,有人能了——他望向庙外纷飞的雪,我得去该去的地方。
炭火突然爆响,火星子蹿起来,在雪幕里划出转瞬即逝的光。
像是谁轻轻应了一声,又像是无数个被刻进碑里的名字,终于松了口气。
楚狂歌踏出庙门时,风雪灌进领口。
他摸了摸怀里,那里躺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物——是套洗得发白的边防巡逻服,左胸口袋上还缝着临时医疗协理员的红袖章。
雪越下越大,很快盖住了他的脚印。